雨未停,卻見采蓮羅裙一色裁,攜帶火灼氣浪般瞬間洞穿了魚鷹幫余眾頭顱,空洞寬窄約莫小拇指般,且銀針襲過之處滿是腦髓鮮肉的焦味,懾人心魄。
沈臨淵滿身戾氣,殺伐精準至極,絲毫容不得拖泥帶水,碾壓戰局。
九名黑衣刀客瞳孔猛地一縮,便齊刷刷的轟然倒地,血流如注。
沈臨淵禦氣收回采蓮搜魂針,但見針尾的銀質蓮花飲血後,變得愈發明亮,無奈的搖了搖頭,又沉下丹田內的一池金蓮,五指尖纏繞在斷水流劍柄上的纖細銀絲,漸漸消融。
繼而一扇開合,風度翩翩。
“余丞牟,來,今夜之後涼城再無魚鷹幫。”白衣公子言語煞是自信。
余丞牟倒吸一口冷氣,緊握著名喚鬼蛟朱色斬馬刀的雙手,壓抑不住的顫抖起來,這小子,竟然能凌空禦物!
這世間內功心法無數,三等九品之列,登堂止水境的武夫就算隻習得下乘心法,也能做到以氣化形,但甚是拘束,隻能簡單禦氣,或是將內力依附在兵刃上,斬出形狀大小不一的兵氣,且兵斷然不能離手。
可如當下那白衣公子般,能精準的凌空禦物殺人,真是神鬼莫測。
余丞牟從來沒見識過這般手段,一時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隻得散出些許圓融意,去感應沈臨淵的虛實,詫異嘀咕道;“娘的,今天還真是走了狗屎運,接連遇著兩位毛都沒長齊全卻已經是止水境的卓絕後輩,這小子內力稀疏平常,比那女娃娃還差上一線,哼,這麽丁點兒內力能禦氣精湛如此,定是學了什麽歪門邪道的上乘心法,嘿嘿,殺了他,搶過來一閱便是!”
余丞牟到底是自視甚高,行走江湖多年,閱歷老辣豐富,且又是止水境中乘傍身,短暫的震驚後,也就又擺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隨意瞥了一眼地上血流滿街的幫眾屍體,冷冷得說道;“小子,你是真狂妄,我魚鷹幫全幫上下兩百余人,有三成幫眾皆有明境品階,在這涼城地界站的穩,也曾令官府衙門焦頭爛額的緊,你想憑一己之力屠盡我滿門?笑話!”余丞牟運起心法溫養丹田內力,氣色漸漸好轉,“緒風帝在位時,這涼州還未有萬鳳營坐鎮,嘖嘖嘖,那時段幫派多如牛毛,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嘿嘿,老夫還曾劫了官鏢,雖說不是甚光彩事兒,可也算的有勇有謀。現今三十萬虎狼之師坐鎮涼州,這數座城池裡無一幫派敢造次,個個都跟黃花大閨女似的躲在深閨裡,老夫也識時務,拿了些閑錢開了個鏢局,今夜若不是許公子開口,我也不會再染碰這強搶民女的齷蹉事兒”余丞牟笑臉盈盈,“小公子,咱也別非得打個你死我活,這樣,你把你這歪門邪道的禦氣心法交給我,我饒了你和小仙女一命,你看可行?”
沈臨淵合了扇子,聽著狂妄二字,滿腦子都是夏雪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道;“嗬,有兩百余眾之多啊,那我還真殺不光,這樣,你自毀丹田,我饒你一命,你看可行?”
余丞牟笑臉轉黑臉,沉聲道;“哼,好一個初生牛犢不怕虎,我且再問你一遍,你這心法給是不給!”
“給你娘的狗屁!這麽大雨,要打趕緊打,廢什麽話!”沈臨淵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懶得再做口舌之爭,直接禦氣振羽扇,縱向旋轉而出,攜風帶雨。
余丞牟冷笑一聲,“他娘的,這麽著急投胎!”說話間,雙手緊握朱色斬馬刀,橫空斬出一道重若萬鈞的刀意,有質無形,將雨水也一並掀飛了去。
如漩渦急轉不停的振羽扇和一道刀意凌空對峙,硬生生在空中僵滯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沈臨淵內力不及余丞牟渾厚,一陣刀風凜冽劃過,玄鐵扇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被震飛十數丈,搖搖晃晃的墜落的青石路面上。
余丞牟見此番交手自己上了上風,終於斷定那小子內力虛淺,不是甚難啃的骨頭,再者說止水境武夫本就碾壓明境中人,能凌空禦氣又如何,量你也破不了我的護身罡氣,心中思酌片刻罷,當即紅光滿面的笑道;“小子,老夫那些個弟兄皆是明境五品上下,哦,還有仨九品的練家子,一起衝殺還有些氣勢,可終歸沒登堂止水境,哼!你先前使了邪門歪道的手段,僅僅費了些內力就將他們瞬殺,莫不是覺著自己天下無敵?老夫境界可在你之上,想破開老夫的護身罡氣,你還遠遠不夠!”
余丞牟輕輕拍了拍斬馬刀刀身,重鐵聲回響不止,“老夫最後再問你一遍,心法給是不給!”
斜風細雨大作,沈臨淵見振羽扇被掀飛一點也不惱怒,他本就使不來這破扇子,除了依附點內力在扇骨和扇面上,也就是隨手亂丟亂擲罷了,和童稚撿石塊耍水漂也差不了多少……憑著禦氣之精湛,唬唬明境中人還行,可若是實打實對陣止水境中人,別說余丞牟這般中乘境武夫,就連洪武他也敵不過。
放眼南唐兩朝西境蠻夷之地,以扇為兵且能名震江湖的,隻登峰境大宗師蘇折一人。
持扇對陣刀劍十八般兵器,莫說這禦扇之難和招式拘束,光光氣勢上輸的一塌糊塗,一柄長不過小臂和一把闊柄斬馬刀相比,簡直就是蚍蜉撼樹。
沈臨淵揉了揉眉心,嘀咕道;“嘖,該尋本練扇子的功法瞅瞅了。”
見其又是從內襯袖間馭出采蓮搜魂針,面無表情的向前點出一指,罵道;“給個屁!”
一線白光穿透雨水直刺余丞牟眉心。
余丞牟搖了搖頭,“年紀輕輕,就如此想喝孟婆湯!”
說罷,內力猶如流水般傾瀉而出,護身罡氣猛地凝實,就連鋪天蓋地的雨水也落不到其身上。
鬼蛟抵於胸前,防禦如壁壘。
采蓮如一條挾火灼的紅色驚雷刹那間便至余丞牟身前,砰地一聲竟然釘進其護身罡氣外壁中,冒著騰騰蒸汽。
余丞牟眯著眼,算準了沈臨淵的怪針無法洞穿他的護身罡氣,采蓮停滯的瞬間他便禦氣腳底,衝殺進滂沱雨水間,形同一尾遊魚,單手後提著鬼蛟直襲白衣公子。
出刀後的余丞牟氣勢驟然凝聚,他心中早已有了定奪,這沈臨淵能凌空禦物,化氣為銀絲,花招百出,可江湖廝殺真正決斷生死的幾乎都是近身肉搏,高低立判。
一刀直落沈臨淵頭顱!
沈臨淵不敢托大,先前禦氣而出的采蓮被抵了下來,他丹田中的內力也遭到反噬,凝滯了一瞬,此時刀懸頭頂,他隻得以破釜沉舟之勢,不退反進,竟是對著余丞牟的襠部,斜身十成十氣力一腳踹出。
余丞牟見此下三濫手段,臉色都白了幾分,心中咒罵道該死,這腳要是被踢中了,下半輩子可就玩完了。
於是當即收回鬼蛟,側身倒退數丈,襠下一緊,厲聲喝道;“小王八犢子,你是想斷了爺爺的命根啊!”說罷,棄了斬馬刀,膝蓋微曲,左腳向後猛力一蹬,欺身沈臨淵半尺前,雙拳如巨木撞城門般在其腳底轟出,千鈞一發之際,白衣公子護身罡氣迅速凝聚在腳底硬抗重拳,雨水瞬間瓢潑炸開,沈臨淵被砸出五丈,且單腳重心不穩直接摔倒在地。
余丞牟乘勝追擊,腳踏雨花疾步而來,提起右腳就欲踩碎沈臨淵的膝蓋,忽而,一道紅色驚雷又至其心口,逼的他不得不後撤凝聚護身罡氣。
沈臨淵立身起來,毫無停留的向余丞牟衝殺過去,左手隔開余丞牟的凌厲踢踹,右手挾虎嘯之勢對其面門就是一掌拍出,余丞牟也不甘示弱,炸氣震飛采蓮搜魂針,隨即右手揮出一記重拳,掌拳相撞,聲若洪鍾,氣浪將雨水震出一面巨大圓鏡狀,洋洋灑灑,兩人皆被震開。
沈臨淵倒退四步,余丞牟倒退一步。
一待落地之後,沈臨淵順勢後撤,拉開距離,瞬即又馭采蓮,紅色驚雷破空音起,再刺余丞牟。
余丞牟心有窩囊氣,大聲罵道;“他娘的,又是這花哨的凌空禦物招式,看老子不把這繡花針給弄折了!”罵歸罵,可他也絲毫不托大,當即右手腕一轉,護身罡氣盡凝聚食中兩指,就欲截下那道紅色驚雷!
沈臨淵無動於衷,右手五指銀絲驟然飄出,輕輕拉扯,落在憐南身邊的振羽扇當即飛回手中,一扇關合,如同一柄玄鐵短劍般,挾驚風斷雨之勢,直衝余丞牟丹田處。
余丞牟食指剛觸及火灼采蓮針身,就被燙的皮綻肉開,毫無猶豫的散了護身罡氣,靈巧的轉身躲過紅色驚雷的殺勢,直接奔向十丈外的鬼蛟斬馬刀,堪堪握緊刀柄,毫無停歇的提氣將斬馬刀背在身後,但聽兩鐵互覆的顫鳴聲,振羽扇骨尖鑲嵌的細刃已經砸到斬馬刀刀身,火花四濺。
余丞牟臉色鐵青,心中更是判定不能和沈臨淵打拉距戰,可他明顯的感覺出這采蓮搜魂針的攻勢已不如先前兩道般極具壓迫感,哼,這小子內力應當快要枯竭。
見其眼色陰冷,周身薄霧纏繞,牽引出丹田百駭中一縷灰白兩色交錯的圓融意,盡數湧灌進鬼蛟,輕輕喘息,說道;“小子,就憑你和那女嬌娥的武學天賦,再給你們一年半載光景,登堂止水中境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到那時老夫斷然不是你們的對手,可現在嘛,嘿嘿,老夫趕的巧,就是仰仗內力高你們倆一線”說話間,斬馬刀刀身明亮,發出}人的殷紅血光來,“這把闊柄斬馬刀名喚鬼蛟,陪著老夫砍透了老涼城舊幫派,飲血無數,今個兒我就用你們倆的項上人頭給鬼蛟打打牙祭!”說罷,一道磅礴刀意劈斬而出。
刀意刹那間化形為一條十丈長的淡紅色巨蟒,蟒身扭動嘶鳴不止,張開血盆大口,就欲生吞白衣公子。
沈臨淵眉頭緊蹙,他內力渾厚其實不輸余丞牟,隻是大部分內力都用來溫養四枚銀針,且先前和李鬼奎戰了一場又馬不停蹄的從城西郊一路禦氣趕來,堪堪救下憐南,禦出數次采蓮後內力以驚人的速度消失殆盡。
望著這氣勢恢宏的鬼蛟刀意,他依舊面無表情,他沒法躲,隻能硬生生抗下來,因為憐南在其身後不過數丈遠。
沈臨淵收回振羽扇,一扇開合,牽引出丹田內的一縷金色圓融意,禦氣玄鐵扇面,強抵鬼蛟刀意。
雨落滿城,一條看不真切的血色巨蟒轉瞬即至, 朝著沈臨淵就是當頭砸下,其周身五丈的青石路面皆被震碎,穿雲裂石,整個人被壓彎,雙腳沒入泥石半尺之深,不得動彈。
余丞牟狂笑不止,幾個瞬步便到了僵直身子的沈臨淵面前,雙拳一氣呵成,結結實實的在其胸間砸了兩拳,氣勢洶洶。
沈臨淵雖說用振羽扇抵了拳風,也還是被轟出數丈,終於承受不住傷勢,單膝跪下,大口大口的喘息,面色蒼白滲人。
余丞牟殺伐果斷,絲毫不拖泥帶水,高舉斬馬刀斬向沈臨淵頭顱!
在這生死一念間,那白衣公子但見著余丞牟高舉斬馬刀就欲劈斬下來時,原本一直淡然自若,面無表情的俊俏臉蛋,竟是陰翳而詭笑。
余丞牟護身罡氣凝實,絲毫不懼怕那道來無影去無蹤的紅色驚雷,眼下這小子已是必死之局,他亦是笑得合不容嘴,笑眼之余,無意間瞥見了沈臨淵右手中指輕輕點了一下,他憑著行走江湖多年的直覺,瞬息之間便料定其中有詐,就欲放棄這大好時機後撤,可他此時雙手高舉緊握著闊柄斬馬刀,來不及回身。
突有一線藍光驟起,冷露雪滿城!
沈臨淵頭也不回的起身,移步屋簷下抱起仍舊昏睡的憐南,徑直走到魚鷹幫帶來的許門馬車上,將憐南小心翼翼的放入車廂內,獨自一人駕駛馬車朝著城中方向淋雨疾馳。
馬車尾的街上橫七豎八的倒了二十三具屍體,鮮血染紅了一塊又一塊青石。
余丞牟倒在雨水裡,背後心髒處被洞穿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結滿了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