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誰人能不死?

任你風華絕代，豔冠天下，到頭來也是紅粉骷髏，任你一代天驕坐擁萬裡江山，到頭來也終化成一抔黃土。

昆侖山上，此刻人頭擁擠，一眼望去，從販夫走卒，到王公貴族皆在其中，三教九流應有盡有，他們的目中那激動和與有榮焉的神色就像火一般熾烈。

而他們的目光，都注視著那立於紅塵峰絕巔之上，白衣勝雪的絕美女子，白色衣裙隨風搖擺，仿若仙臨凡塵。

原因為何?無他，皆隻想一睹見證一代天驕神女蘭諾武碎虛空之神話。

人群中，一個面容蒼老佝僂的老人靜靜地看著，他的肩頭蹲坐著一隻肥肥的小東西，毛色髒亂已分不清是黑是白。

老人的頭髮似乎也隨他的面容一般，灰白相間，不長，只是到肩。

他的手上，拿著一串銅鈴，隨著那輕微的動作便有著清脆之音不時響起，只是，剛散出去不久便被嘈雜聲遮住。

而那小東西懷中則是抱著一個塤。

老人很老，衣服就如同百衲衣一樣滿是補丁破洞，就像是挨家挨戶一塊塊破布拚接的一樣，他的頭髮也很亂，蓬頭垢面，甚至於他的眼睛都很渾濁。

“小花，你是不是又餓了?”

老人看著那絕美的身影自顧的說了句。

“哼哼哼……”

回答他的是肩上的那小東西，然後二話不說就熟練的滾到了老人的懷裡。

老人見之搖頭笑了笑，只是眼中的神色卻很滄桑，也很莫名。

透過月色，老人看著那冰肌玉骨的女子，好像隨時都會如仙飛去。

“一代天驕……一代天驕……”

老人眼神出神許久，而後慢慢轉身，帶著落寞，走過人群，腳步很緩，也很慢。

“唉……悠悠……愁啊愁……天地何時任遨遊……”

蒼老的話語，伴隨著手中銅鈴的搖蕩聲，邊走著，邊念著，古怪的韻律之下，就像是一首歌謠。

古怪的老人，古怪的聲音，只是，在這一刻，都沒有人發現，或者說都被蘭諾那絕代風華的身影吸引了過去沒有注意到。

老人走著，即便是身後絕巔之上爆發出璀璨神光，即便是響起無數人如潮水般的呼喊他都沒有回頭，甚至是沒有一絲停頓。

他很普通，因為這些年來，他以蒼老的身體走過人間界許多地方，吃的，是別人施舍的東西，或者說是自己說書換來的東西。

“長生……呵呵，自在逍遙?”

老人笑著，只是不知他是在笑著自己，還是笑著別人，亦不知是在自嘲還是嗤笑。

銅鈴聲遠去，背影也漸漸遠去。

……

街道上，一聲聲歡聲笑語，怒罵，吆喝夾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副人生百態的畫。

如今，即便是蘭諾已經破碎虛空一月有余，但她的事仍是人們茶飯之後的談資，人們讚歎著那趙琳兒幸結仙緣，但是都忽略了另一個人。

街道很長，從繁華漸漸化作幽靜，而在幽靜的盡頭，有一顆很大的槐樹，枝繁茂密的樹冠遮蓋著火辣辣的日頭。

而在樹冠低下，之前的那個老人就坐在這裡。

他手裡拿著一串串糖葫蘆，而他的身邊，則是圍著許多小孩，有光著腳的，有露著腚的，還有的還在吸著鼻涕。

“別急，都有，都有。”

老人笑了笑，一一發了下去，遠處河邊洗衣的婦人看到這一幕都笑著。

“暮老頭，你今天要說什麽故事啊?”

有納涼的莊稼漢子擦了擦臉上的汗熟悉的招呼道。

“唔，今天啊，讓我想想。”

老人渾濁的眼中露著幾分思索，然後看著肩上啃著糖葫蘆的小花，又從懷裡拿出了那個顏色斑駁的泥塤強塞到了那小東西的懷中。

原本滿嘴塞的圓鼓鼓的小東西頓時一臉不開心，然後鼓動著腮幫子咽了下去，狠狠地抱住那個塤，小身體一吸氣，就瞬間鼓了起來，然後吹著那塤。

在眾人不解下，塤聲慢慢響了起來，帶著蒼涼撲面的韻味。

“那斷裂的巨山是天地的脊梁，那乾硬的黃泥是大地的血漿，那如山的屍骨是祖先的悲涼……”

老人附和著那韻律念著，唱著。

眾人皆不由得慢慢放下手中活計，聚精會神的聽了起來，就好像這首歌謠有種古怪力量，落到了眾人的心底。

而人群中，卻有一白白嫩嫩的孩童眼中露出異色，他一邊嚼著手中冰糖葫蘆，一邊打量著那老人還有那吹塤的小東西， 只可惜，看了半天始終沒發現什麽端倪。

而他也聽著那歌謠內容眼中漸漸露出驚色還有震撼，直到最後手中的糖葫蘆也忘了去吃。

“這首歌謠叫什麽名字?”

直到老人的聲音漸漸沉下，直到塤聲停止，這孩童才開口，語氣竟不似小孩，有種沉凝。

“祖神謠。”

老人渾濁的眼睛很平淡的看了眼孩童，語氣也很溫和，說完，他又將手中最後一根糖葫蘆遞給了那躺在地上的小花。

而那孩童則是聞言僵在原地，雙眼一閉，靜立在原地似乎還在回味著那歌謠的內容。

“叮鈴鈴……”

而老人則像是什麽都沒察覺到，搖了搖手中銅鈴，看著周圍身邊一群孩子笑了笑。

村莊祥和安靜，樹冠如蓋，樹下，一個老人搖著手中銅鈴，身邊圍著一群孩子，而那之前靜立的孩童則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誰也沒發現。

“莫急莫急，今天我給你們講的故事叫做問菩薩緣何倒坐，歎眾生不肯回頭……話說啊，在很久很久的過去，在一個叫做花果山的地方，那裡，有一隻猴子……”

“一個筋鬥真的能十萬八千裡嗎?”

有小孩吸著鼻涕滿是期待的問。

“能。”

老人笑著。

“那個金箍棒真的有一萬三千五百斤?”

有孩童天真的問。

“有。”

老人點了點頭。

天邊風和日麗，晚霞如火，映照在這村落之上，好像一副畫。

許久。

見孩子們都散光了，老人將腿上打著鼾的小東西放到了懷裡，將銅鈴綁在自己手腕之上，慢慢的消失在平坦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