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陰天，無雨，天色昏暗。

　瓦房之中，燈火暗黃。

　躺在床上的病弱少年，視線在房中輕輕掃過周，落在那盞油燈上面。

　“家徒四壁，莫過於此。”

　蘇庭歎了口氣，心中知曉，若不是因為天氣昏暗，若不是因為他病重臥床，這盞需要消耗油錢的油燈，本也不該點亮的。

　他閉上雙眼，眉宇輕皺，思索切來龍去脈。

　當日因為熟識古漢語，所以受從事考古行業的老同學邀請，去往深山，探西周古墓。

　走在墓道裡面，他抬頭往上看，見上方掛著個紅漆斑駁的石葫蘆。

　然後葫蘆砸了下來，接著眼前黑，腦袋劇痛。

　再醒來時，就已經到了這裡。

　這是個與古中國十分相似的年代，並且，朝代為周！

　文化、禮儀、風俗、言語、文字、乃至於廟宇裡供奉的神靈，雖有許多不同，卻也有著驚人的相似。

　若不是熟知歷史，確信中國沒有這樣個時代，他幾乎認為自己因為西周古墓的緣故，回到了古中國的周朝。

　饒是如此，他也難免滿腹疑惑。

　或許，這才是歷史上真正的周朝?

　而流傳到後世，歷經數千年，在後人印象中，在各種典籍記載中，便有了許多出入?

　“莫名其妙穿越也罷，沒有皇帝王爺之類的富貴出身也好，可好歹也該給副不錯的身子骨，我也總是能憑手腳吃飯的。”

　蘇庭長長吐出口氣，想到當前的處境，心覺無奈，“現在個病秧子，整天躺床上睡覺，又算怎麽回事?”

　如今被他附體重生的這個少年，也是名為蘇庭。

　原本蘇家勉強還算富庶，經營家店鋪，後來被人設計把，又經營不善，吃了大虧。

　而蘇父為了討回公道，各方奔走，最終勞累過度，染病而亡。

　蘇母哀愁心傷，日漸消瘦，不過兩月功夫，也病重辭世。

　如今只剩下蘇庭與表姐相依為命。

　因為蘇庭自幼體弱，自家中變故之後，愈發虛弱，所謂相依為命，實則向來是表姐在照料他這個病秧子而已。

　“想來也好些年了吧?”

　表姐原來姓方，本是他遠房的個親戚，因遠方家中變故，只剩她孤身人，長途跋涉，來這裡投親。

　蘇家父母心善，憐惜個小姑娘家，又有親戚這層關系，便收留了她。

　此後，才過三四年，蘇家便敗落了。

　而蘇家父母逝去之後，自幼體弱的蘇庭，傷心過度，更加虛弱不堪，隻能是由表姐照顧飲食起居，細數來……至今也恰好是三四年的光景。

　想到這裡，蘇庭眉眼稍低，似乎有些歎息。

　“原身的蘇庭，也是個有良心的。”

　原本的蘇庭，自知拖累表姐，下定決心，要與表姐說個明白。當時的想法，大約是覺得，蘇家養了她三四年，她也養了自己三四年，不拖不欠，不該再有拖累。

　卻未想到，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不待他說出心中所想，夜病重，便匆匆辭世了。

　待到再醒來時，肉身依然。

　而內中魂魄，已是來自於另個世界。

　記憶融合，似乎魂魄合並。

　肉身依然不改，記憶依然存在，但意識的主次，卻已改變。

　蘇庭還是蘇庭。

　可終究有所不同。

　……

　“今日初，表姐是去拜神了?”

　蘇庭微微閉著眼睛，目露思索。

　這個世界，也有著與古中國相似的神話體系，流傳著系列的傳說故事。

　故事中有天庭、有天帝、有地府、有閻羅、有神、有仙、有鬼怪、有妖魔等等傳說故事，可是對於凡塵百姓而言，這些故事也跟前世樣，虛實難測，真假難辨。

　表姐今次去的，是鎮上的神廟，裡面供奉的是雷部正神，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

　“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

　蘇庭低笑了聲，“字之差?”

　古中國也有個“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傳聞原身是商朝太師聞仲。

　這個不同，據說是位道家中人，乃是道門領袖，有名的神仙，但在八百年前，周朝立定時，諸天封神，此人隕落其中，故而受封為神霄雷府的正神之首。

　表姐這次去拜神，便是想要求得雷神天尊的庇佑，讓他早日康復。

　若在以往，蘇庭必定會斥上聲封建迷信，可如今他被葫蘆砸過之後，還能穿越過來，連附體重生這種事情都有……如今這封建迷信四字，在他心中，已經抹去了。

　“雷神?”

　蘇庭呼出了口氣。

　兩個世界神話體系如此相似，仿佛也讓這些向被他認為是杜撰的神仙鬼怪之事，變得似乎可信了些。

　這般想了片刻，腦袋忽然有些空白。

　這些日子臥病在床，每日不免沉睡……而睡得久了，便總覺得睡不夠，於是變得更為嗜睡。

　“用上輩子的話講，這就是神經衰弱吧?”

　他閉上雙目，困意襲來，沉沉睡下。

　……

　“小庭，醒醒……”

　個溫柔的聲音傳入耳中。

　蘇庭眼皮動了動，睜開雙眼，便看見了張精致的臉龐。

　他的視線，對上了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面前這個女子，五官精致，相貌美麗，隻是皮膚稍顯蒼白。

　她有頭如瀑黑發，用木簪隨意盤起，露出潔白光滑的頸項，顯得樸素乾淨。

　蘇庭知道，用木簪隨手盤起秀發，並不是為了好看，隻是為了方便乾活。

　這原是個清雅幽靜的女子，但現在……則是更顯得清脆幹練。

　“你先喝口水。”

　表姐端過碗清水，似乎想要喂他喝水。

　蘇庭連忙伸手接過，說道:“我自己來。”

　他接過瓷碗，也觸碰到了表姐的手，當下怔了怔。

　因為那雙手，並不似想象中那般溫潤柔滑，稍微有些粗糙。

　蘇庭低頭看了眼，只見得雙粗糙的雙手，上面有著許多細微的傷痕。

　有些是新傷，有些是舊傷，有些已經痊愈，但最終都在這雙原本應該纖細修長，光滑無暇的雙手上，留下了這許多細微而駁雜的痕跡。

　這樣個美麗的女子，怎麽會有這樣雙粗糙的雙手?

　表姐也察覺了蘇庭的視線，忙把手收了回來，悄然背在身後，嗔了聲道:“胡思亂想什麽?快些喝水……”

　蘇庭嗯了聲，心有憐惜，隻是神色如常，飲了口水。

　放下碗來，他視線瞥，便見牆角處又多了兩桶水，心知是自己昏睡期間，表姐挑水回來了。

　大家閨秀，本該十指不沾陽春水，但她則把原本雙漂亮無暇的雙手，磨成了雙布滿了繭子的粗糙手掌。

　也真讓人心疼，蘇庭心頭歎了聲。

　就在這時，便見表姐那裡又起了道火光。

　待到蘇庭偏頭看去時，表姐已經端著另外碗水，走了過來，輕聲道:“把這個喝了。”

　蘇庭看了眼，水裡有著許多黑色的物事，或是漂浮，或是沉澱，訝然道:“這是什麽?”

　表姐輕聲說道:“這是符水。”

　蘇庭忽然閉上了口，他知道符水這種東西，就是把符紙燒進水裡，也即是說，眼前這碗水裡面的黑色物質，其實便是紙灰，而原來多半是赤橙黃綠青藍不知什麽顏色的紙，而且，必定還有牛鼻子道士用朱砂或墨水在上面亂塗亂畫過。

　想起要把紙灰和水起飲下，蘇庭心有抵觸，閉緊了嘴，連忙搖頭。

　表姐也不生氣，更不惱怒，神色平靜，靜靜看著他，輕聲道:“這是我好不容易才求來的道符紙，能驅邪治病，你不要怕苦怕髒，就當喝藥嘛。”

　看著眼前這女子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蘇庭莫名有些負罪感，心頭軟，便想答應下來。

　但又立即想起了事，眼中露出驚恐之色，連連搖頭。

　表姐說要求符水，驅邪治病?

　雖然他覺得自己算是與原身的蘇庭，合而為，不分彼此。

　但若實際來講，之前的蘇庭已然病逝，而自己來自於地球，附體重生，豈非就是依附在這具身體的邪氣?

　這驅邪的符紙，不會把自身魂魄驅散掉了罷?

　“等等……”

　蘇庭咽了咽口水，他已經死過回，但卻不願再死次，更沒有想著要讓自己徹底魂飛魄散的想法。

　於是深吸口氣，直視表姐的雙眼，堅定搖頭。

　然而，他頭這麽搖，接著腦袋便陣暈眩。

　“艸！”

　他這才想起，這個病秧子的身子骨，哪怕隻是搖頭，都能產生難以估計的後果。

　蘇庭來不及有太多想法，當即暈了過去。

　耳邊隻聽聲驚呼。

　……

　不知過了多久。

　視線所及，霧氣朦朧。

　白茫茫片，看不見周邊景色。

　“什麽地方?”

　蘇庭恍惚間，彷如身在半空，人在雲霧之中，虛浮不定。

　轟！

　忽然聲炸響。

　有雷霆在雲霧中響起。

　雷光閃爍，形如活生生的雷龍電蛇，在雲霧之中，遊走咆哮。

　這聲驚雷炸響，讓蘇庭心中陡然凜，刹那間，從恍惚迷茫的狀態裡驚醒過來。

　而在前方，陣驚雷閃電過後之後，雲霧中忽然有道亮眼的白光。

　“火焰?”

　“白色的火焰?”

　蘇庭從那霧氣般的白光裡，感受到了熾烈的氣息。

　灰白色的霧氣，藍白色的雷霆，誕生出朦朧如輕紗的白光。

　接著在白光之中，走來個道人，魚尾服，大紅袍，手托個斑駁古舊的紅葫蘆。

　“昔年封神事畢，諸聖得以超脫，貧道修持多年，今亦尋求超脫大道，然而自思此生未有收徒，後繼無人，遂而傳下道統。”

　那道人忽然開口，聲音響徹八方，沉聲說道:“得此傳承者，即為吾之真傳弟子。”

　蘇庭面露驚愕。

　封神?

　諸聖?

　道統?

　弟子?

　真傳?

　“神仙?”

　蘇庭呆了半晌。

　這道人又是誰?

　哪尊神仙?

　元始天尊?太上老君?通天教主?

　太乙真人?玉鼎真人?

　楊戩?哪吒?雷震子?

　蘇庭驚醒過來，然後細看之下，隻覺此人打扮十分眼熟，尤其是手上那個葫蘆。

　這番打扮，般人或許也認不出來，但是作為個熟知古漢語，讀過許多古書典籍的人物，蘇庭當即便想起了古中國傳說之中的位人物。

　然而就在這時，便聽那道士驀然開口。

　“貧道！”

　“西昆侖散人！”

　道人沉聲道:“陸壓！”

　話音落下，八方震動，天地倒卷。

　這看不見邊際的白色雲霧，陡然沸騰起來，翻滾不止。

　蘇庭眼前複又陷入片迷茫。

　眼前的迷霧之中，忽然紅光閃。

　個葫蘆從霧裡打出來，呈現眼前。

　倏忽臨近面門。

　蘇庭驀然大驚，有心要躲，然而渾身僵滯，動彈不得。

　然後聲脆響，正中蘇庭額頭。

　熟悉的感覺，熟悉的味道。

　仿佛讓他回到那初次遭遇的深山古墓之中。

　除了頭疼，就是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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