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莫名的舉動，還是嚇壞了童燕，蜷縮在一旁不斷的抽泣。

　　“建軍，你到底想幹什麽?”童燕媽媽右手從身後菜板上順起菜刀，憤怒的叫道，“老師來給燕燕過個生日不好嗎。我跟你拚了。”

　　菜刀高高的舉起，停在童燕爸爸上空怎麽也落不下去。

　　“你砍死我，砍死我。”童燕父親毫無反抗，不斷的呐喊，聲音越來越輕。

　　“媽媽……不要，爸爸……”童燕心碎，唯有不斷地哭喊。

　　“有話好好說。”唐峰走到童燕身邊，輕輕的把她揉在懷裡。

　　這一刹那，童燕覺得天都塌了，美好的世界瞬間被黑暗吞噬，唯有老師才是最堅強地依靠。

　　“好，我說。”童建軍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紙袋放到桌上，淚水奔流而下，“今天的三個菜我都下了老鼠藥，我原想我們全家高高興興的吃完這餐，就離開這個可惡的世界。可是唐老師是無辜的，你是個好老師，我不想讓你跟我們一起走，我不想啊。你砍死我算了，我反正不想活了。”

　　桌子上的袋子上三個紅色的字“毒鼠強”，猩紅觸眼。

　　童燕媽媽抓住對方的衣領，渾身發抖，眼淚無聲的流下:“為什麽要這樣做?燕燕這麽小，這麽小，你怎麽下的了手。”

　　“我們都走了，留著燕燕受苦嗎?她的苦還沒吃夠嗎?”童建軍無聲地呐喊著。

　　童燕哭著撲到父親懷裡:“爸爸，我不苦的，再多的苦我也吃得消。我只要你們平平安安。一家人在一起。”

　　“燕燕，你知道嗎，你想吃肉，你媽媽跟你說吃肉會長胖，她是騙你的，那是因為我們沒錢給你買肉。看著你這麽瘦小，我心疼啊，可爸爸沒能力。”

　　“別人家的孩子有零食吃，你想吃就跟我們說你不喜歡吃零食。燕燕，你這麽懂事，爸爸對不起你呀。”童建軍忍不住不斷的摸著孩子的頭髮。

　　“你媽媽生你時得了風寒，一直沒有好，今年她偷偷把藥停了，省下錢給你交學費。我愧對你媽媽。”

　　“昨天，你媽媽讓我去買點肉給你補補身子，我到菜場上，想買一塊錢豬肉，可是他們都不賣我，還罵我，讓我滾蛋。我沒有買回來，你媽媽又說我小氣，把我的電腦也砸了。”

　　“大家活得這麽辛苦，還不如一了百了。今天又是你的生日，我想讓你開開心心的，吃頓滿意的飯再走。就把結婚戒子賣了，給你做一頓好吃的，算是最後一餐。”

　　“唐老師，燕燕這學期回來一直說你好，喜歡你，喜歡你的數學課。我們都知道燕燕遇到了好老師。今天，你又是給燕燕買牛肉干，又是給燕燕買生日蛋糕，我再怎麽混蛋，再怎麽狠心，又怎麽能夠連累你這個好人。我，……我對不起你呀，唐老師。”

　　童建軍跪在地上，朝唐峰不斷的道歉。

　　“別說了，你也是苦的，是我以前不理解你。”童燕媽媽再也堅持不住，菜刀掉在地上，抱住父女兩人，一家三口都在無聲地哭泣。

　　“那你的工作呢?”唐峰整理了一下情緒，不解的問道。

　　“工作?我們機械廠早就被領導挖空了，去年就破產了，可是下崗補助金也一直都沒有發，我們到廠裡要，他們有錢吃喝，可就是不發，說是沒錢。”

　　“素雲自從落下風寒後，沒有錢去醫院，一直拖著落下了病根，我怎麽舍得他去上班。”

　　“為了度過難關，我也曾學著其他人去擺地攤，

可是我不明白，別人有生意，我的東西就沒人買，反而虧了一些錢。”　　童建軍不斷抽泣著說。

　　童燕媽媽伸出手撫摸著對方悲傷的臉，喃喃道:“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是你為了我的身子，讓我在家休養，一手挑起了這個家。你有你的驕傲，你有你的尊嚴，讓你一個計算機系畢業的高材生，去擺地攤，已經委屈你了。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我隻怪我自己，沒能力工作，我隻怪這個社會不公。”

　　“燕燕，記住，爸爸永遠是你尊敬的人，我不準你恨爸爸。”

　　“嗯。我記住了，媽媽。”童燕拚命點頭。

　　“是我沒用，我該死，不能養活你們……”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童建軍心裡受的苦該有多久多深啊。

　　這個世界到底怎麽了?

　　真的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嗎?

　　好好的一家子竟然被生活逼上了絕路。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可是，誰又知道幸福的後面不是掩藏著深深地不幸。

　　唐峰也不禁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淚水。真想出去問問蒼天，你就只顧自己，不顧你的子民了麽?

　　良久……

　　“童燕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世上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希望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了。”唐峰唏噓，也唯有安慰。

　　“我怎麽舍得燕燕，怎麽舍得這個家。只是我真的找不到活路啊。唐老師，我拜托你一件事，萬一我們走了， 你也比燕燕大不了幾歲，就當做妹妹一樣，幫我們照顧好她。燕燕，你一定要聽唐老師的話，以後唐老師就是你的親人。”

　　“素雲，燕燕，我，我愧對你們，再見……”

　　童建軍突然站起來，越過唐峰，拉開門，衝上走廊。

　　童燕母女兩人根本就沒反應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

　　唐峰轉身起步，伸手，抓人，一系列動作都在間不容發之際完成，硬生生的把已經半個身子飛出欄杆的人給拉了回來，扔回房間。

　　這些動作做完，唐峰才感覺到背上涼颼颼的，暗叫一聲好險。

　　“你幹什麽?你這是不負責任，孬種，遇到點挫折就尋死覓活的。還是男人嗎?”

　　唐峰怒不可徹，大罵著，好一個死腦筋的榆木疙瘩。

　　“你不是計算機專業畢業嗎?我有一個有關計算機的工作，保證能養活家庭。不知道你敢不敢去?”

　　“只要有我能做的工作。我怎麽會不願去。只是你一個剛畢業的老師，有什麽工作?你不要騙我了。”童燕爸爸有些希望，又有些絕望。

　　“童燕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就算為了童燕吧，你明天中午到學校找我。”唐峰說著再也不理他，翻正桌子，“來，童燕，幫老師個忙，蛋糕拿過來，今天可是你的生日。童燕媽媽，你來搭個手，幫忙收拾一下。”

　　“祝你生日快樂……”房間裡響起祝福聲。聲音中夾雜著低低的哭泣。

　　微微燭光下，唐峰捧起一塊蛋糕，一口咬下去。

　　嫩滑松軟，卻又苦澀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