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榮坐在副駕,目無表情,不時地指揮著方向。這一刻,恨不得可以飛到倉庫。至於唐峰怎麽會開車,根本沒時間去考慮。
唐峰極力保持著冷靜,緊握著方向盤,把車開到最快的速度,內心卻也是“砰砰”直跳。
就在汽車啟動的時刻,李天榮告訴唐峰,那火災之處,就是他的倉庫。倉庫中有價值五百多萬元的毛巾。倉庫位於郊區,有兩個倉管員。這幾日附近村子有社戲活動,其中一人去看熱鬧,一人留守。火勢剛起之初,就有群眾報警,只是毛巾屬於易燃物品,短時間之內就不受控制。外出看熱鬧的倉管員也是火勢很大之後才發現,於是急著給李天榮報告。而另一個倉管員則不知所蹤,要麽跑了,要麽消亡在火海中。
這樣大的火,恐怕那幾百萬毛巾全沒了,損失慘重啊!李天榮受得了這份打擊嗎?唐峰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李天榮臉色鐵青,牙齒緊咬,右手不斷地敲擊著門把手。
“停,停!先停下。”李天榮一個激靈,坐直身子,突然大聲喝止。
唐峰緊急點刹,緩緩地停靠在路邊,一言不發的盯著遠處黑暗中的火光以及濃濃煙霧。
“小唐,你老哥,可能完蛋了。”李天榮長籲一口氣,說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話,猛抽了一口煙,“回頭,我們立刻回蘭花市,這裡只能放棄了。”
唐峰一時不解,沒有動作。
李天榮繼續說道:“一旦倉庫失火的事傳開,明天早上就會有無數的毛巾廠過來清帳。我的現金目前帳戶只有百來萬流動資金,不足以賠付這些貨款。從全國各地的客戶回款也沒有這麽快,而他們如果知道消息,還有可能會拖著不付。一旦現金流枯竭,毛巾廠就會停止發貨。這是一個死循環。現在除了你這個朋友,可以說已經破產了。今晚趕回蘭花市,帶上老婆孩子,我要帶著手頭的現金,去其他城市搏一搏。有錢再來償還毛巾廠的欠帳。”
世上總是錦上添花的多,救人危難的少。
唐峰可以想象,巨大損失傳開,相關廠子必定信心動搖,甚至急於回款,以求避免損失。這也是人之常情。除非此時,李天榮能夠展示出強大的賠付能力,給所有的毛巾廠以強大的信心。
如果此時唐峰有這麽多資金,定然會毫不猶豫的支持。可惜目前也無能為力。胡軍沒有這個實力,而陶天德,牽涉到這麽大的資金量,唐峰自認還沒有能力與資格去影響他,也沒有足夠的利益去打動他。
或許帶著手頭的現金,外出避避風頭,尋求東山再起,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案。在如今遍地是機會的時代,手握百萬資金,發家致富並不困難。只是如此,那些毛巾廠怕也是一時之間損失巨大。李天榮前期建立起來的信用將蕩然無存。
面對危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有的選擇個人利益,有的選擇信用。
但唐峰總覺得這般的選擇跑路,並非是最佳方案。這兩個多月辛辛苦苦營造的局面,白白浪費。只要能堅持到七八月份,國際金融危機爆發,李天榮就將會引來滾滾財富。
“小唐,你會不會覺得我不守信用,極端自私。”李天榮喃喃道,見唐峰不語,繼續道,“我也想講誠信,但對待失敗者,這世上沒有人會同情,多的是落井下石,狠狠的踩上幾腳,吐上幾口唾沫。還有,那些競爭大戶,定然會就此反撲,趁你病要你命。你不狠,別人就會吃了你。在天烏這麽多年,見得多了,
也經歷得多了。” “先去現場看看,萬一損失不大呢?回蘭花市也不相差這一點時間。”唐峰建議道,實在不想一番心血付諸流水。但要說損失不大,遠處那衝天的大火,連自己都不相信。回去也只是給自己一個希望而已。
李天榮臉上的肌肉不斷的抖動著,沉默了幾秒,發出一聲長歎,“唉,也罷,就去看最後一眼,不要離倉庫太近。或許這也不是意外,只是我沒有時間再來追究了。”
或許不是意外?唐峰怔住,刹那間想了很多。有些後悔,自己的提議有些冒失了。果然,所處的位置不同,看待事件的眼光就不一樣。
汽車繼續向前飛馳。
期間,王毅打來電話關心。唐峰專注於開車,簡單的說了句“事情比較緊急”,就匆匆掛了。
李天榮有些平靜下來,拿起手機先後撥了幾個電話,安排李菁等人做好離開的準備。
離開繁華的中心城區,道路上車子開始變少,唐峰把速度提到極限,甩過幾輛消防車,漸漸地接近起火地,道路兩邊有零星的人群,駐足觀看大火。
此時,透過車窗,已經可以清楚的看見倉庫的火勢。 五間獨立的兩層民房,所有的窗戶中都吐著火舌,兩輛消防車正在現場救援,兩個壓力極大的噴頭已開始向兩個窗戶噴射,熊熊的大火在水槍的壓製下變得也有些溫和,隨之四起的是黃灰色的濃密煙霧。水勢稍減,火勢又更猛的撲出。
四周黑壓壓一片,盡是圍觀的人潮。
汽車沒有轉到旁邊的小路上,而是停靠在寬闊的馬路邊,隔著數百米,幾乎都可以感受到,隨風而來的陣陣熱浪。如此猛烈的大火,怕是倉庫中的所有貨物都被吞噬殆盡,即使火勢撲滅後有所留存,也沒有銷售的價值。
李天榮打開車門,一言不發的出去,站在路邊凝視著遠方,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麽。任由手機在口袋中一刻不停地鳴叫著。
無法想象李天榮此刻的心情是如何的複雜,“心如刀割”一定有。數年的心血眼睜睜的毀於一旦,又將面臨著全家人的集體消失。
望著李天榮悵然的背影,唐峰有些自責,無意中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讓他處於如此的困境中。雖非己意,但與己有關。
於是唐峰熄火下車,想了想,又上車啟動,置於空檔,然後無聲的來到李天榮旁邊:“李哥,是我給你出了餿主意。”
“世事難料,也是我命中注定。”李天榮聲音有些沙啞,有些哽咽,“年前在橫山腳的廟中,算過一卦,師傅說我今年會有一劫,劫後會有大福。我以為半個月前的那天就是我的大劫,沒想到,今天才是。我這一走,我的父母定會被人戳脊梁,臨老還要讓他們受委屈,我這兒子不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