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在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盧瑟那張驚慌失措,皺巴巴的小臉的時候,江曼春就已經決定不惜一切幫他;而幾乎是在決定幫他的同一時刻,卡雅那只見過一次面的身影就浮現在她面前。
她立馬就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戲劇性的機會,與卡雅碰面,並且能在其面前留下深刻印象。
順便,如果她真的像艾娜言談之間表現出的那麽不錯,那麽自己協助盧瑟逃跑之後的一屁股麻煩事兒都解決了。
甚至——江曼春還更進一步,思考到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據她自己估計,不足百分之一),那卡雅將軍真是一個人前帶著面具的陰險女人,那也沒什麽影響。
這麽陰險的女人,肯定是一個聰明人,而這個女人事實上並不需要特別聰明,就能意識到她江曼春的價值——在她擊倒眾守衛,表現出驚人的戰鬥力之後。
總之,她千思量萬考慮——這一切都是在決定協助盧瑟逃跑的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完成,意識到這絕對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可是,現在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似乎遇到了一點點小小的麻煩。
江曼春臉帶掙扎和猶豫,向著眼前的軍官微微欠身,露出一絲艱難的苦笑,以示友好。
方才她已在一瞬間,記下了這軍官向自己行禮的動作,然而她並沒有貿然摹刻該動作以回禮——很多場合下,同樣的禮儀中,男女的動作往往有極大差別,她可不想在這種關頭鬧出笑話來,那一點兒也不好笑。
維綸亦咧了咧嘴,展示自己的友好,然而,他的笑容剛綻放一半,便立即僵住了。
對面的女人只是回應了一個微笑,然而她雙手之中,握持的長劍並沒有絲毫被放下的傾向。
江曼春將維綸似笑非笑的表情盡收眼底,內心沉靜如淵,不動聲色地思索著解決方案。
放下兵器?
那是不可能的!
卡雅才是她唯一等待的人,只有她,才能促使她放下兵器。
不過對付眼前這人,又不能采取對付方才那些守衛的態度。
看守衛們對他的態度,和他的服飾、舉止,這青年不僅是一名軍官,而且當是一名貴族軍官,這從他的一言一行中,可以明顯感受出來。
那是一種在優渥、上等、權威的生活中,自然而然頤養出來的貴氣。
貴族並沒有所謂天生的高貴氣質,但是年深日久地浸潤在特定的圈子之中,舉手投足之間自然有了一種與普通階層不同的氣息,這一點並不難得辨認。
高庭雖然是一個標榜著民主的城邦,但其所謂民主,是限定在公民、貴族,而又尤其是在貴族階層之中的,像她這樣的流民,在法律層面上甚至連基本的人身財產安全都沒有保障,衝撞貴族,是一個極度不明智的選擇。
“我不是故意的,閣下。”江曼春原本深陷掙扎猶豫的臉色忽地一改,變作一副毅然決然的模樣,然而這毅然決然又不是絕對的魚死網破,而是在其中又參雜了濃重的畏懼和虛弱,有一種外強中乾的味道。
觀察別人的神色,是她的強項;讓別人觀察她的神色,亦是她的強項!
“放下武器,女士!”維綸再度重申,他已然注意到對面女子決絕的神色。不過,他慶幸自己的觀察力足夠敏銳,在那層決絕的面具底下,發現了其柔軟和虛弱,這是一種情非得已的故作堅強,他斷定!
“此中必有隱情,只可惜,這女子不信任我,是了,多半是因為這些家夥不正確的處理方式,讓她對高庭官方整體產生極不信任的情緒。”維綸心中暗道。
“女士,請相信我,放下武器,如果這件事是守衛隊的過失,我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他誠懇振重地道。
江曼春將維綸懇切神色一覽無遺,然而她本身就是一個善於靠表情隱藏情緒,甚至誘導別人的個中老手,又如何能對這張誠懇的面容建立信任。
“不……閣下,請原諒我的冒犯,但是,在見識了這些家夥的粗鄙手段,聽過他們的汙言穢語後,我很難對守備隊建立信任。”
“果然如此……”維綸為自己的判斷正確而欣慰。
“你必須信任我,”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語氣,堅定中又帶著一絲溫和,“另外你可以放心,我不是守備隊成員,是卡雅將軍的副官,現任第三軍團第一連隊隊長。”
江曼春聽到對方是卡雅的下屬後, 心中一亮,再度聯想到對方方才正好是從光明之主神殿中走出,心知應該不假。
而且這人應該也沒有打著卡雅旗號騙她的必要。
再堅持一小會兒,如果不行的話,這家夥……也不失為一個備用選項。
“不……不……”她搖了搖頭,“閣下,這兩把劍是我唯一的倚仗,請您允許我持有它們。而且,您放心,如非迫不得已,我不會用它們造成任何無法挽回的傷害。”
“如你不信,可以檢查一下你的守衛軍同伴,絕對沒有任何足以致命或致殘的傷勢。”
維綸皺了皺眉頭,不管這女子有什麽理由,他理應第一時間解除其武器,不過不知為何,他卻心頭一軟,轉過身來檢查起城衛軍的傷勢,並命令另外四人一並檢查。
“只有一人例外,”江曼春趕緊補充,小心翼翼,“因為他之前對我出言不遜,而且有不軌企圖,所以我就不由自主地下了重手,請見諒。”
維綸扶起鼻子已變成一灘爛泥的守衛隊長,黑著臉問道,“就是這個?”
江曼春點了點頭。
維綸也不言語,將守衛隊長棄置一邊,繼續檢查。雖然江曼春這一手下得確實有點重,不過對於這種輕薄女性之徒,他向來亦深惡痛絕。
過了一小會兒,他站起身來,與四名衛兵確認之後,一臉驚詫,“確實如此,你是怎麽做到的。”
“我是說,”他補充道,“為什麽他們身上盡是瘀傷?”
“用這個,”江曼春舉起兩柄長劍,晃了晃,“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