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聳動喉嚨，唾液下咽的汩汩聲即便在嘈雜不堪的人群中也清晰可聞。

　　長時間地凝視著那口沸騰的大鍋，羅登隻覺得自己空乏的肚皮中仿佛有一百隻貓在抓撓，那感覺開始是癢，愈來愈癢，不堪忍受，現在甚至微有痛楚！

　　許久許久，他才戀戀不舍地移開目光，半是期待，半是畏懼地看向高台上面惡匪們的頭領，那鐵塔一樣矗立的魁梧大漢。

　　“吃飯”——盜賊頭子的手下們把大家從田裡、作坊裡邀出來的時候是這麽說的。

　　“我們老大他大發善心，要請你們這些龜孫子吃頓好的！”

　　沒有人相信那些搶錢搶糧搶女人的惡匪們會這麽好心，大家之所以集中在廣場上，不是因為相信了土匪們的話語，純粹是被他們手中揮舞著的熠熠生光的刀劍所逼迫而致。

　　不過，就在踏上廣場上的第一步，羅登第一次對自己的想法產生了動搖。他看到了廣場中央新架起來的木台，木台上烈火蓬蓬的大鍋，和他眼中所見同樣震撼的，是一瞬間鼻子捕捉到的誘人芬芳。

　　那氣味，他曾有幸在正值飯點的時候遠遠經過主人家，聞到過幾次，有一次同行的年老農奴繪聲繪色地給他描述過，那是煮熟牛肉，是牛肉的香味！

　　那家夥是說真的麽?

　　這鍋肉真是煮給我們吃的?

　　羅登舔了舔嘴唇，心臟咚咚咚直跳。

　　牛這種動物並不稀奇，但牛肉對他來說絕對是一件稀罕事物。羅登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但是在長達二十多年的貧苦生涯中，他從來沒有吃過哪怕一片牛肉。肉類對於以陳年麵粉，爛菜梗為食的奴隸來說，是十分奢侈，近乎妄想的食物。

　　羅登此前唯一吃過的肉食是田坎下刨出來的老鼠。

　　木台上高大強壯的盜賊頭領衝著台下某個方向招了招手，羅登順著方向望去，只見人群中一陣擾動，一個跟那頭領差不多高大的壯漢十分不客氣地推開人群，小跑著來到木台底下，一蹬腳就跳了上去，隨著他腳底落下，木台架子發出咯吱一聲巨響。

　　“安靜！”

　　“都他媽給我閉嘴，想吃肉的，都給老子閉嘴！”

　　那壯漢雙臂一振，一聲大吼，原本喧鬧嘈雜的人群立刻安靜了下來。

　　羅登左顧右盼，但見人人均一臉饑渴地翹首看向壯漢。這些家夥原本就和他一樣，十有八九都沒嘗過肉味兒，早就對木台中央那口大鍋饞得要命;還剩那十分之一二嘗過肉味兒的，上次吃肉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對那股滋味兒念念不忘，比起他們這些沒吃過的還饞！

　　……分割線……

　　盧瑟好奇地看著斯塔德和鐵拳，不知這兩人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怎麽看這兩家夥也不像是劫富濟貧的主，況且大家剛從高庭裡逃出來，說不定追兵就在身後，這種關頭不抓緊時間趕路逃命，反倒在一個小鎮子裡給一群貧民燉肉湯?

　　“打土豪，分田地?”盧瑟看著高台一側被綁得整整齊齊的鄉紳們，腦袋裡忽然閃過這個念頭。

　　就在這時，只見斯塔德又揮了揮手，兩個壯漢挑著一個籮筐吭哧吭哧地踏上木台。籮筐裡的東西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盧瑟定睛細看，竟然是一籮筐刀劍匕首。兩個漢子挑著那一筐刀劍來到木台前端，在斯塔德的授意下，一聲低喝，轟地一聲將筐子底朝天推了下去。高台附近的人群猝然分開，刀兵乒乒乓乓、稀裡嘩啦地掉了滿地。

　　“吃東西沒有餐具怎麽行呢，”斯塔德冷笑，“想吃肉的，隨便在底下挑一件吧。”

　　奴隸們霎時嘩然，開始左顧右盼地低聲交談。

　　盧瑟雙眉一凜，“這家夥，還真搞這套?”

　　斯塔德怕不是想得太簡單，幾塊肉就能收買這些家夥，讓他們跟著他乾這檔子不要命的買賣?

　　他若有所思地朝台下望去，果然，奴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雖然流露著饑渴，但更多的是遊移不定，沒有一人上前一步。

　　盧瑟正在暗笑斯塔德的天真，突然之間，讓他大跌眼鏡的事情發生了。只聽得一陣沙沙沙的摩挲聲，竟然有幾個奴隸哆哆嗦嗦地從人群裡擠了出來，撿起地上的刀兵;其中一人舉著匕首，仿佛等待檢閱，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戰戰兢兢地問道:“大……大王，我……我們真的可以吃肉麽?”

　　斯塔德眉目舒展，無比誠懇地點了點虎頜，“當然。”

　　幾人大喜，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木台上跑來。

　　“不是吧！”盧瑟咂舌，“還真有為了幾塊肉就命都不要跑去當強盜的?”

　　“等等……”看著那幾名奴隸興高采烈的單純笑容，盧瑟猛然覺得自己似乎誤會了些什麽。

　　這些家夥……好像完全沒有覺察到事情的嚴重性啊……他們好像，真的是打算把手上的刀劍當餐刀使啊……

　　“也難怪，”他暗暗想道，“這些奴隸大多終日在主人的催逼下亡命勞作，且莫漫談知識教養，就連基本的人際交流都沒有，長期如此，不通人情世故也很正常。”

　　或者說，如此“單純而不做作”，才是這些心智未開的奴隸們慣常的“人情世故”;而他以自己思維方式和地球人的行為邏輯去揣度這些奴隸，注定就落了下乘。

　　“非但是這些奴隸，”盧瑟暗自警醒， “恐怕就連斯塔德、尼克斯等人，其行事風格也自有根植於這個世界的獨特之處，這一點以後千萬要注意！”

　　“只是不知，斯塔德要怎麽應付?”盧瑟抬起頭望去，他可不相信斯塔德也和那些奴隸一樣地“單純而不造作”。

　　“慢著！”只見斯塔德忽然低喝了一聲。

　　幾名奴隸不明所以地轉過身來，一時間，台下眾人的目光也紛紛集中到他身上。所有人都想知道，這位山大王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請他們吃肉。

　　“幾位莫要心急，”斯塔德雙瞳微縮，笑道，“這些刀子都是我兄弟隨便挑的，也不知合不合手，利不利索。”

　　“我想你們這一輩子也難得打幾次牙祭，如果刀子不好使，豈不是大大地敗興。”

　　“……這?”幾名奴隸左顧右盼，不清楚斯塔德為什麽會關心這麽奇怪的問題。對於他們來說，只要有肉吃就很開心了，刀子好不好使根本就無關緊要，甚至不用刀子也沒有問題。

　　說起來，刀叉是貴族們才使用的餐具，平日裡習慣手抓面餅，木杓舀湯的他們還真有點不習慣。

　　“大……大王，”先前發聲那名奴隸和同伴對視之後，鼓起勇氣，再度開口，“沒……沒關系，我們——”

　　斯塔德徑直打斷了他，抬起手，似是非常寫意地往旁邊胡亂一指:“就在這上面試試刀吧。”

　　那幾名奴隸霎時駭然變色，不約而同地撲通跪倒在地。

　　一旁默然看戲的盧瑟亦是瞬間大驚。

　　斯塔德那隨便一指，指的竟是十字架上綁著的一名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