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和尚遠遠奔來,正是少林朗空。他奔近一看,滿地狼籍,又是血跡斑斑,這一驚非同小可。一瞥之下,發現了那個倒在地上的少年。趕過去一探鼻息,已是氣息全無,再一按胸口,終於發覺還有微微跳動,當下用掌心按住那少年氣海、靈台,將內力源源輸入。過了好半天,那少年手指先動了一下,然後輕輕“咦”了一聲,竟是活了過來。原來他那一下背過氣去,謝氏兄弟氣急之下,竟是沒有好好查看一下這少年的“屍體”。
朗空大喜,繼續輸入內力,一邊迫不及待問道:“他們到哪兒去了?”
那少年忽閃忽閃眼睛,奇道:“他們?”
朗空道:“昆陽三義、神妙大師,還有全真派的崔志清道兄,好幾個人呢。”
少年喃喃道:“昆陽三義?神妙大師?名字好熟,好象在哪兒聽過……對了,這兒是什麽地方?”
朗空奇道:“什麽?”忽然那少年尖聲道:“我是誰?我是誰?……我怎地會在這兒?”朗空更是大奇。見那少年神情惘然,不似作偽。朗空心中一動:莫非這少年受了太大打擊,竟失去了記憶?萬南生下手果然狠毒――他還道是萬南生下的手,哪料到會是謝天勇憤然出的手。
朗空在問茶山莊一等三天,不見眾人回來,心中掛念,隻怕眾人已遭了萬南生的毒手。見朗寬等人傷勢漸漸穩定,已不怕葛早秋回來報復,當下抽身追尋而來,果然見到了這般情景,好容易找到了一個現場的人,卻是已失去了記憶。
朗空道:“我是少林寺的朗空,小兄弟,你好好想想,你家住在哪兒,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少年沉思道:“少林寺?好象聽說過……我家,我家,我家……”連說了三個“我家”卻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朗空瞧這情形,這少年果然是什麽都記不起來了。略一沉思,道:“那好,我先帶你去少林寺,回頭再慢慢找你的家人。”他想這少年是唯一的見證人,希望過得幾天,他能恢復了記憶,因此當機立斷將他帶回少林寺去。那少年也茫然答應。
朗空拉著這少年的手向問茶山莊而去,一奔走間,便發覺這少年內力實在太差,簡直毫無根基,不禁暗暗搖頭:昆陽三義不知從哪兒找來這麽個紈絝子弟,竟也拉著他來冒險。
如此走走停停,回到問茶山莊,用了一個時辰有余。山莊中隻有朗寬一人,見他回來了,道:“師兄,曾舵主說有要事,扶傷下山去了。丁氏兄弟也隨他一並走了。”
朗空心想:這所謂的要事,自然是去找尋那五袋弟子章寒,尋回《九陰真經》。曾典性格也真是急躁,傷還未愈,便匆匆趕下山布置去了。當下道:“師弟,如此也好,我們也馬上回少林寺。”
朗寬又問:“師兄,那邊怎樣,可擒住了萬南生?這少年又是何人?”
朗空搖頭道:“這事大有蹊蹺,我現在也是沒有一點頭緒。等回少林後再慢慢查尋吧。”
當下,三人啟程北去。離開臨安時,朗空特意又去拜會了曾典。得知那天曾有人見得這一行人下得山來,後來昆陽三義等一眾人便再也沒在臨安露過面,好似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章寒也是同樣沒有消息。以丐幫之無孔不入,尚且沒有音訊,恐怕的確是找不著他們了。
三人一路北去,朗空念著此次所遇頗多大事,須得盡快向掌門稟報,自然不再多惹是非,而對他們三人這種貧苦僧人,
強人盜賊當然也不會打他們主意,一路上倒也平安。朗空一有空閑便幫那少年努力回憶,但是收效甚微,那少年還是什麽都記不起來,恰似一個三歲孩童一般。 走了月余,渡過淮河,已進入金國境內。時常便見到胡衣胡服的金兵。
這一天,到了開封府。這開封府原是北宋都城,靖康之難後,曾一度為金兵破壞,但如今過去了數十年,開封府的繁華又重新顯現,街面上人來人往,好是熱鬧。
時值中午,三人正在一家小店準備打尖,忽聽得街上一陣喧嘩,一隊金兵有數十騎急奔而過,街上的人被擠散,攤子被擠倒,頓時一片混亂。
店小二正給他們端上素面來,撇嘴道:“有本事抓刺客去,又在這兒逞什麽英雄。”
朗寬道:“什麽刺客?”
店小二道:“大師一定是剛到開封府吧,連這等大事都不知曉。”
朗空道:“不錯,我們確是剛剛進的城。”
店小二道:“那就難怪了。這可真是一件奇事。我們這兒的府尹姓程,三天前的一個晚上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人殺了,連頭都被那刺客取走了,只剩下了個無頭軀體。府尹府中高手如雲,聽說總教習還是少林派的高手,叫什麽‘一掌開山’,可程大人就這麽著讓人摘去了腦袋,您說這事怪不怪?”
朗空心想:“一掌開山”姚放是少林俗家再傳弟子,武功倒也平常,隻是這刺客神出鬼沒,居然輕易地取走了府尹的腦袋,倒的確是個高手。
店小二又道:“這不,幾天來天天便查這事,城門口查得可緊了。不過,我看是沒用了。話又說回來,程大人也是那個……嘿嘿……您三位慢用。”
朗空自是明白這兩聲“嘿嘿”是什麽意思,心想:看來這姓程的府尹必是一個魚肉鄉裡,欺凌百姓的貪官。
三人匆匆食畢,便往西門而去,準備立即出城,今日還可多趕一些路。來到城門口,果然盤查森嚴。一隊金兵正在一個小頭目帶領下逐個搜查出城的人。
聽得一人道:“長官,行行好,這是我今天賣柴的錢,要給老娘買藥用的。長官,行行好,把錢還給我吧。”
三人望去,那金兵小頭目正拿著一小塊銀子把玩,一個鄉下農人模樣的人在一邊苦求。
金兵小頭目怒道:“你這是什麽話,難道我還會要你的錢不成,還不快走,再不走便把你當刺客抓了。”說著,一揚手將刀拔了出來。那鄉下農人嚇壞了,一溜煙便出城去了,眾金兵哈哈大笑。
朗寬怒道:“真是欺人太甚。”邊上一人道:“這位師父少見多怪。這種事天天還少得了嗎?”
朗寬哼了一聲,便欲發作,被朗空一把按住。
此時有一個年青女子經過城門,不待兵士盤查,便將隨身所帶竹籃裡的東西都翻了出來,不過是針頭線腦等物,道:“長官,小女子可以過去了吧?”
那小頭目將手一攔,色迷迷地道:“慢著,我還要搜搜身,保不準就藏在你身上呢。”一邊說,一邊伸手向那女子胸前摸去。
那女子驚道:“大人,不要……”向後退去。
那小頭目疾一伸手,已在那女子胸前摸了一把,眾金兵哈哈大笑。那頭目道:“如果我搜不出來,還請各位兄弟都來細細地搜一回。”眾金兵更是哄笑。
那小頭目又伸手摸去,忽然手頭一疼,原來那女子甚是剛烈,竟一下抓住了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這一口咬得甚是有力,隻聽“咯”地一聲,一根指骨已被生生咬斷,那小頭目不由慘號一聲。他自是氣極,手起刀落,竟一刀劈去那女子半邊頭顱。
朗空也沒料到他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便會隨手殺人,想要相救已是不及。
朗寬怒道:“你……”又被朗空按住。那金兵小頭目已經聽到,揚頭道:“兀那和尚,叫嚷什麽,沒見過嗎,不服氣呀?小心老子把你那驢頭也砍下來。”
朗寬被朗空按著,但渾身的骨骼已格格作響。
那金兵小頭目揚揚刀,正要走過來,忽聽得城內一陣喧嘩:“抓刺客,抓刺客……”
眾人齊齊回頭,想看看這刺客是何等模樣,只見一人被一隊金兵追趕而來,那人衣著華貴,行走之間步履蹣跚,哪象有半點武功,分明是一個富豪。
那小頭目一看,喜道:“兄弟們,快拿刺客去。抓住了金銀平分。”眾金兵哄然答應,前去追趕那富豪,城門口的人趁機一哄而出。
朗空拉著朗寬和那少年也隨人群一擁而出。出得城外數十裡,朗寬終於按捺不住,道:“大師兄,剛才為何不讓我教訓教訓那些金狗。”
朗空長歎一口氣道:“我又何嘗不想殺了這幾個金狗。隻是咱們少林寺便在金國轄內,金主早就將我們當作眼中釘肉中刺,想尋機除了我們。我們這一鬧,反倒讓他們抓住了由頭,說我少林僧人反抗金廷。如果為了一時痛快,斷送了少林寺八百年基業,我兩人不成了千古罪人?更何況,這次我們還有要緊之事向掌門稟報,又何必多惹麻煩。”
朗寬道:“那……那我們就隻好眼看這些金狗猖狂?”
朗空道:“天下金狗都是一般。我們要殺,便要象嶽武穆一樣痛痛快快殺他一場,可惜,哎……”這一聲“哎”中又有幾多惋惜,幾多無奈。
過了良久,朗空才輕輕道:“走吧。”三人向少林寺而去。身後的城市裡仍然傳來金兵瘋狂的笑聲。
又走了數日,過了洛陽,便到了嵩山腳下。
朗空、朗寬一見嵩山,精神都是一振,腳步也不覺加快。那少年兩手被朗空、朗寬握著,隻覺越走越快,漸漸連跑都跟不上了,到後來便全是由他兩人帶著前行。
他們腿腳何等迅捷,不過半個時辰,已到了半山亭。朗空忽地眉頭一皺,放慢了腳步。朗寬道:“師兄,還不快走――”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道,“朗玄、朗相兩位師兄呢?”
原來朗玄、朗相兩人便是專職把守這半山亭的,平素裡有人拜山,都由他兩人先行稟報,如果有人想向少林挑釁,也是他兩人接著,實是少林寺的一大門戶。朗玄、朗相兩人忠於責守,便是吃住也在這半山亭裡。此時朗空與朗寬回山來,卻發現兩人不在半山亭裡,自是大為驚訝。
朗空忽然眉頭一皺,一掌向亭邊一棵大樹上打去,喝道:“何方鼠輩,敢來少林寺放肆。”
樹葉響處,躍出兩條黃色人影,當先一人道:“師父住手,是我們。”
朗空聽得聲音,收回這一掌,定睛一看,說話者乃是自己的弟子元弘,另一人也是少林寺元字輩僧人元靈。
朗空怒道:“少林僧人什麽時候變得這般鬼鬼崇崇的。朗玄、朗相兩位師叔呢?”
元弘道:“師父息怒。剛才非是弟子不肯現身,實是事關重大。正好師父你回來了,可太好了。”臉上不由露出欣喜神情,又道,“師父,朗寬師叔,此事說來話長,請借一步說話。”
朗寬、朗寬見他神情凝重,不知少林寺究竟出了什麽事,心中狐疑,隻好先隨元弘向山上走去。元弘向元靈一呶嘴,元靈道一聲:“師伯恕罪。”又返身縱上樹梢。
往山上走了數十步,已是隻能遠遠望見半山亭一角,元弘停下腳步,道:“師父,不是弟子故作小心,實是不敢有所松懈。”
朗寬怒道:“快說,少林寺發生了什麽事,少羅裡羅嗦的。”
元弘道:“是。那是三天前,弟子隨朗玄師叔守在半山亭,忽然來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自稱是昆侖派妙石子門下,叫文天祥,一開口便要求見照光掌門。”
朗寬怒道:“妙石子門下的小小一個弟子,也敢求見本門方丈。他師父來還馬馬虎虎。”
元弘道:“不錯,當時朗玄師叔也是這麽想的。不過,礙於少林、昆侖多年交好的份上,也不便一口回絕, 隻說掌門忙於寺務,不便會客,若有什麽事,可由朗玄師叔代為傳報。”
朗空頷首道:“朗玄師弟這幾年在半山亭,火爆脾氣也改了不少,這般應對很是得體。”
元弘道:“可那文天祥卻不肯答應,說是有極重要之事,非要當面向掌門師祖陳說。”
朗空道:“他又有什麽要緊之事?”
元弘道:“這就不得而知了。朗玄師叔見他說得鄭重,隻怕他受昆侖派四位老爺子委派而來,當真有要事要向掌門密陳不可。因此便答應讓他進寺,待稟過掌門後再作定奪。按規矩,入寺者須得空手而入……”
朗空微微點頭,心想:這規矩得來實是大大不易,以少林寺八百年威望,才能要求武林中人在進寺之前解去兵刃。聽得元弘說到這兒突然頓住,急問道:“怎地,難道那文天祥不肯卸下兵刃嗎?”
元弘道:“這倒不是,他馬上便將腰間長劍摘下來交於朗玄師叔。隻是他手中還提著一個大包袱卻始終不肯交給朗玄師叔,兩人一言不合,竟動起手來。”
朗空聽得“一言不合”四字,不由一陣苦笑,暗想:朗玄師弟到底還是改不了火爆脾氣,這“一言不合”多半是朗玄師弟一時按捺不住,想出手把那包袱奪過來。
元弘道:“一開始朗玄師叔全是進招,而那文天祥似是想忍讓一下。可朗玄師叔何等功力,沒過幾招,一招‘虎爪手’便勾住了那個包袱,猛力一拉,將那包袱扯開。你們猜,那包袱裡面是什麽?”不待朗空、朗寬想個究竟,已道,“竟是四粒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