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胡以晃部將總製賴文西、承宣劉峨攻克練潭鎮,大破清皖南鎮總兵塗安華部六百人,塗隻身逃往廬江。十八日,胡以晃再戰清軍呂賢基部五品銜武生張瑞慶、前東河通判徐啟山於大關,此處有一北硤關,為皖中要衝。張瑞慶未經軍旅,徐啟山不通軍務,二人皆紙上談兵,所屬又是臨近州縣新募鄉勇,豈是太平強軍右八軍的對手。雙方交戰不及數個時辰,張瑞慶戰歿於山道,徐啟山逃往舒城依呂賢基。
桐城縣水土豐茂,物產富饒,鄉民無論貧富都以耕讀傳家,明清兩代舉進士者不計其數,近世文學大家輩出,比如龍鳳翴拜師的姚瑩。太平軍自東南來,鄉中大小士紳皆奔縣城。
曾天養一改往日舊例,約束部眾,隻招鄉中耆老,不破人家。又護鄉中學宮私社,不拘孔孟儒士。太平天國以拜上帝教義為真理,不敬仙佛,更患孔孟儒術,每過一城必破學宮試院。然,曾天養之於桐城,一反常態,蓋翼王勉令求賢善儒。
太平軍聲威布於遠近,入城後不久有兩路人馬來投,一是陶衝驛酆謀,另一為桐西錢百順、錢百春兄弟。曾天養命錢氏歸梁修仁統轄,酆謀這一部跟著王炤源為侯裕田部將,王炤源對酆謀有些印象,此人曾任桐城軍帥,多有治績。其出身書香門第,學於姚幸翁弟子酆暘谷及王屋寺學者胡畹香,極為傾心太平軍,後為湘軍李續賓所害。而錢百順,王炤源更熟悉的是他別名錢桂仁,本是地主無賴,攀附太平軍,後封比王,卻投降清軍,圖謀叛亂,是遺臭萬年的叛徒。較二人,王炤源當然願意收攬死忠的酆謀。
曾天養部既定桐城,侯裕田受命處理民事,遊刃有余。王炤源率部駐在城北,閑暇時便向龍鳳翴打聽桐城縣人物。其中最留意的便是淮軍名將程學啟,此人從太平軍八年,後降於曾國荃,為李鴻章所重用。
太平天國經天京事變、翼王出走已呈頹勢,有識之士無不痛心。更兼天王荒淫無度,賞罰無序,程學啟隸屬名將葉芸來,不得重用。後期的太平軍燒殺擄掠如強匪,洪秀全暴虐如殷紂,程學啟良禽擇木而棲,也無可厚非。
王炤源欲成就大業,麾下已聚有袁宏謨、陸遐齡、汪海洋、胡永祥、彭大順等人,若得程學啟豈不是如虎添翼。
怎料王炤源連逛數日,未見有一人投軍,城中民戶更是無征召則閉戶。王炤源本欲再開公審大會,侯裕田卻怕有違天國天條而不置可否。正當王炤源憂悶之時,龍鳳翴忽邀王炤源城外一遊。連日大戰,出城散心也好。王炤源領著袁、陸、蔣、胡等幾人,又邀了剛投奔的酆謀一塊出行。
既是龍鳳翴邀請,必也是他領路,王炤源沒來過桐城,也不知道龍鳳翴往哪裡去,隻覺路越走越崎嶇,越靠近深山,最終眾人隻得棄馬步行。
“沒聽說過桐城大山裡有什麽好玩的啊?”蔣婉懷疑道。
“蔣書理有所不知,這裡是龍眠山,我來山裡尋些故人。”自從龍鳳翴出現後,眾人知道了蔣婉的真實身份,不過都不點破。
“嘿,我說你這老小子,你尋人叫我們來幹啥?”一聽龍鳳翴是來尋故人的,袁宏謨頓時急了。
接著,胡永祥嚷嚷道:“是啊,這幹啥呀,爬山啊?”
王炤源輕咳一聲,厲色瞪著他倆。袁宏謨和胡永祥是右八軍中有名的雙響炮,把這倆人弄在一起,要麽鬥嘴,要麽聒噪,雖然惹人厭,但枯燥的軍旅生活也少不了這一對活寶。
龍鳳翴見眾人有些疲意,道:“袁監軍,前不久您不是說要拜祭抗洋保台的姚瑩公嘛!這龍眠山是難得的風水寶地,桐城名人多葬於此,最著名的就是三朝名臣張廷玉的文和園,姚瑩公也安睡在此山!”
“哎呀,俺是有這麽一說,只是沒帶些祭品,這空著手怎去?”袁宏謨粗中不乏有細。
“老朽早有準備,已讓布旅帥準備好了!”布興有在田鎮投降後,便在胡永祥帳下當一旅帥,此時正跟在眾人後面,龍鳳翴接著道:“布旅帥縱橫於閩浙海面,十余年前姚瑩公在台灣便有意招撫!”
眾人聞言驚愕,沒想到布興有有如此來歷,只聽他哂笑道:“各位大人莫笑,卑職只是個海盜頭子,哪值得龍先生招撫啊,只在海面劫一劫洋人船隊!”
王炤源心中狂喜,這是撿到寶了,這時代沒幾個漢人在海上飄過,更何況布興有都打劫過洋人了。閩粵多有海盜,想必布興有盛時,也如那海盜王張保仔。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尤其這海軍。
雖說袁宏謨、胡永祥勇猛,也不敢對布興再有小覷,連連拱手以示佩服。
“大人,前面就到了!卑職先去打個招呼。”龍鳳翴請示後便喚上酆謀。
此時他們已處在一座不知名小山的山腰上,這裡幾乎沒有人家,山間偶爾有幾塊農田,其余則是大樹參天,甚是荒涼,不遠處還有墳場。
“這什麽鳥地方?此處格外瘮的慌,咱們何不直接去那墳頭……”
“瞎子,別胡說!”王炤源製止了胡永祥,小聲地命令道:“我們馬上去祭拜先賢,你們幾個說話注意點,尤其你倆個,少個我惹禍!”
胡永祥、袁宏謨被點名批評,緊緊地裹住大嘴巴。
不一會兒,龍鳳翴一個人回來了,道:“姚濬昌請總製大人祭拜幸翁先生!”
“嗯,有勞龍先生引見!”
姚濬昌,二十來歲,典型的柔弱書生。他是姚瑩之子,字孟成,姚瑩歸葬故裡後便在墓邊搭廬守孝。王炤源一行到達時,廬裡還坐著五六個讀書生,有老有少,當看到王炤源這一行著太平軍服飾的客人時,神色各異,這些人或許就是龍鳳翴相邀的目的。
“未聞先嚴與將軍有故,怎敢勞煩大駕?”姚濬昌極為客套地說道。
“在下六安州王炤源,久聞姚翁乃天下大儒,域中名臣,我等省中小輩,久仰而不得見。前聞先生天不假年,痛哭而流泣,欲奠而不得引見,恐覺突兀。今幸得幸翁高足龍先生讚畫,便相約來祭。”王炤源真切地表達了對姚瑩的尊敬之情,也暗示了龍鳳翴已為己所用。
王炤源話語剛落,忽聽廬中一人高聲道:“將軍既稱姚翁為名臣,想是拜大清為朝,何以奇裝異服操弄兵戈。”
王炤源稍微思索了下,笑道:“敢問先生高姓大名?”
聞聽此語,廬中數人也不再閑坐,一一下階。其中一年長者道:“本人姓不高,名也不大,城西方宗誠。”
方宗誠,字存之,是繼方東樹、姚瑩之後,桐門掌舵之人。王炤源見他修髯洪聲,儀表堂堂。便揖手拜道:“久聞方存之先生大名,今日得見王某三生有幸!”
“少在那拍馬屁?方先生問你話呢!”另一長者呵斥道。
“敢問這位是?”
“優貢生馬三俊”說完,這馬三俊暗示其余幾人報上名來,省得王炤源老問。
其中一人報道:“邑中方潛”。
另一人報道:“朱道文”。
還有一年輕人道:“西鄉秦汝楫”。
末了,是兩童子,一人叫方守彝,方宗誠之子,另一人叫吳汝綸,方宗誠學生。
幾人不同的自我介紹說明各人的態度。馬三俊熱衷官場,屢與太平軍作對,被擊斃於舒城。方潛精於學問,後曾與儒學大家霍山人吳廷棟辨析陸王心學。 朱道文、秦汝楫淡泊名利,以教書為娛,倒是吳汝綸終成儒學一代宗師。
“哈哈,今天群賢畢至,少長賢集,皖省文武齊集一地。”王炤源爽笑道。
“想我華夏以孔孟為師,儒術至尊,將軍何以屈從於西夷邪教?”方宗誠問道。
王炤源見對方一直糾結於信仰,便道:“孔孟與基督皆是信仰,洪天王以拜上帝教起事,亦因之立國。”
“既是如此,爾主已掌控江南半壁,為何不棄邪教,而從孔孟大道!”
“這……”王炤源鬱悶了,洪秀全現在以批孔毀儒為國策,要叫他更改豈不難如登天!
“爾主以歪魔邪道起事,終究因之而亡!”沒想到方宗誠一針見血,竟斷出洪秀全下場,真不愧是大學問家。
“哼,既是不拜孔孟,為何還來祭拜姚先生?難不成先禮後兵?”馬三俊斥道。
方宗誠雖有責問但卻禮儀周到,而這馬三俊態度蠻橫,顯然是個刺頭。
“在下本人對姚先生甚是崇敬,又師事姚先生門下龍先生,早晚研習先生經世之學,是以有再傳之名,弟子豈有不拜先師之理?”姚瑩是以經世致用之學聞名於世,所著典籍涉及經濟、教育、防務等各個方面,亦為後來的洋務派曾國藩、左宗棠輩倡導。王炤源重視桐城儒士就是為了延攬這批既有學問又有經世能力的賢士。只聽他道:“不瞞諸位,在下奉天國翼王五千歲之命,隨師北征駐守於此,久聞諸位皆是省中大才,深得方姚諸前輩真傳,特來拜請,以便早晚求教於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