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平壩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南來北往的人們都在朱家酒店歇息。還是有人在談論著奇聞異事,其中就包括參靈山莊。一個大漢猛地喝了一口當地特製的燒酒,唾液橫飛地說道那件事是如何如何奇怪。不過,有時候意識到自己說得過了,又會加上一句“當然了,這我也是聽旁人講的”,不過,旁人是誰,卻不知道。但他隨即便又加上一句“但某某可是親眼所見”,接著又是一陣吹噓。
二狗傳話,腳幫的人已經散了。可他還有些懷念。
“二狗,事情總算過去了,那些人的去除也算不差。”
艾卡回到了山洞,在那裡,他是永遠的狼王,只是狼人族從此將不在了。小錦去找九九去了,也許,她還真有一些仙緣。聽說參靈山莊到處都長滿了青苔,各種樹藤爬滿了房子,可是,尋寶的人卻甚至沒有挖到一株人參。
離開了川平壩,三人結伴從小路回李家鎮,繞過大背子山,要走幾十裡的山路。山路蜿蜒曲折,途經張家莊。
張家莊大多數人姓張,有少數的客姓。張家莊東邊有一戶大戶,莊主是張老頭,人送外號神算先生。這算是一種敬稱,更算是一種諷刺吧。要知道,神算先生沒念過書,大字不識得一籮筐,但莊子裡,他打算盤卻是一把好手。算盤珠子稀裡嘩啦這麽一播弄,嘴裡學人叫喚著三三見九,九九歸一,有模有樣,儼然一個讀書人。
張老頭什麽都做過,靠著精明好學,竟然在晚年時候發了家,成了當地的一個大戶。蓋了一幢大宅子,幾進幾出,成了一個闊老爺。不過,要說最惹人眼的,還是他家門口的石梯子。
有人說:“張算盤,你一輩子走的路還少了,而今回個家跟上廟進香一樣。”張老頭微笑著撚著胡子,仿佛在傾聽別人對他的讚美。
他家以前窮,很窮。
他有時乾活回來,見哪裡有像樣的石頭,便抱回家來,堆在牆角,時間長了,石頭也攢了不少,便覺得大功告成了,鄭重其事地對家裡人宣布道:“晚上打兩斤燒刀子,切兩斤牛肉,再買上半斤花生米!”
老太婆直勾勾地盯著他,道:“沒瘋吧,過年還早著哩!怎麽,你找了個相好,今天要來上門?”
張老頭白了她一眼,道:“淨白話些有的沒的,臥告訴你,今天咱們家,嘿嘿,要修路了!”那時候,有錢人家門口才有梯子。梯子越高,級數越多,石板越好,這人就越有地位。門庭顯赫的,門口還要立一對石獅子,分個前院後院,大堂書房,有雅興的還整個花園。但在鄉下,風俗傳到這裡,就要改一改了。石獅子是修不了,但石梯子卻是可以有的。
張老頭住的是土坯房,頭頂除了正廳蓋得是青瓦,其余的都是茅草,一年要撿好多次,風一吹就漏雨。如今,他也破天荒的學期人來,要整幾級梯子走走。要說,這可當真不賴,以前下雨天,門口就成了稀泥,讓人走也是不敢走。如今呢,好嘛,大青石板穩穩當當,就是沒事兒,也想走上幾遭。
張老頭選了又選,選出約莫十塊整齊的,大塊兒的,先平了地基,在整整齊齊的鋪了上去。張小子就在一旁看著。
晚飯,老太婆叫了好多聲,張老頭就好像沒聽見一般,一趟又一趟,在那青石板上走過去,又走過來。時不時又彎下身子去,輕輕的挪一挪,卻好像並沒有挪動。等到實在找不出什麽毛病了,他才滿意地走進屋去,臉上是滿滿的自豪。
老太婆沒有給他打兩斤燒刀子,
切兩斤牛肉,再來半斤花生米。不過,倒是也拿出了藏了許久的半瓶白乾,買了二兩牛雜,炒了一盤炒豆。張老頭一口豆子一口酒,喝的是不亦樂乎。老太婆不住的去夾牛雜,往張小子碗裡送去。 那是近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張老頭一家,早已經搬進了大宅子。雖說沒有石梯子,卻活脫有二三十級的石梯,都是工工整整的雕花石,是請石匠專門打的,比起以前的大石板,那可是高檔了太多。
不過今天,張老頭又回到的老房子,走在石板上,他還是那麽高興,自豪。門口從裡往外數第七階是最大的一塊石板,他當初幫工從主人家糞坑裡掏出來的。主人家不要,他喜出望外,虧了一壺酒,才讓工友幫忙一起搬回家的。他反反覆複刷洗過好多次,直到聞上去都有一股清香了,才罷了手。老太婆笑道:“大姑娘屁股都沒你洗的石頭光滑。”
張老頭向著她啐了一口,但心裡卻十分高興。張小子就在一旁端水拿刷子。等到安放石板那天,他覺得實在不好,這石板比起其它,要大太多了,很不勻稱,可他還是安上了。於是乎,每次做活回來,他就坐在這石板之上,吧唧吧唧的抽著大煙袋子。抽完了,便在石頭上磕上一磕,抖抖煙灰。常年累月,那石板上竟然多了一個煙坑。
不過,搬到新家後,他卻不習慣了。坐在這樣的梯子上抽煙,很和他的身份不符,而且,他又怎麽舍得在這雕了花的梯子上磕上一磕呢?但是,坐在太師椅上抽水煙,用他的一句話來說,就是“太他娘的別扭了!”反正坐著渾身難受,最後乾脆把袋子一裹,嘿,不抽了!
可是今天他是真的難受的不行,非要抽上一袋不行,這不,走著走著,又回到了老房子。別說,往這石板上一坐,用張老頭的話說,那就是“真他娘的舒服!”他拿出煙槍在石板上重重一磕,好像過了極大的癮似的。然後才慢慢拿出煙葉,裹了一裹,狠狠的塞進煙嘴裡,從兜裡掏出洋火,嚓的一聲劃著了,嘴裡一邊“叭叭叭”的嘬著,洋火一邊往煙杆上湊。
以前,張小子總愛拿著洋火,看他抽煙的樣子。有時張老頭頑皮起來,讓張小子整一口,直嗆得他咳嗽,然後老太婆就在屋裡破口大罵,而他竟然哈哈大笑。但這事居然一直在重複發生。
今天張小子不在,他自己點煙,覺得有些不舒服。張小子長大了,已經不好再叫張小子了,可旁人改不了口,還一口一個張小子的叫著。他總會憋著一股氣道:“張光年!”
張光年已經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了,人高馬大,精神抖擻,隱隱有一股張老頭當年的俊樣。不過,和他爹一樣,十裡八鄉的人也給了他一個綽號“小神算先生。”在外,也有人喊道“小張算盤”,或是“張小算盤”。他也欣然接受,十分驕傲。
不過,和張老頭不同的是,他這個算盤先生,那可是名副其實。他不僅讀過書,還到縣城讀過書,甚至讀過洋書。
“鼓搗摸寧!”“鼓搗一文擰!”老太婆也經常操著一口洋話,和周圍的老太婆比起來,那也不是一個層次的。她也就會這兩句,還老把意思給弄反了。
張算盤大小就教張光年打算盤,要知道,他發了家,可全靠著會打算盤。一群大老粗,出了這麽一個會打算盤的主兒,不用請先生了。平日了攬的活兒多了,就做起了中間人,南來北往,替人捎個東西。會打算盤,價錢絕對錯不了。會打算盤,買賣精明,吃不了虧。一來二往,求他的人多了,他竟然乾起了買賣兒,終於發了家。
可也就怪他發了家,送孩子到縣城念書,好嘛,原本聰明伶俐的一小夥子,竟然給念傻了!這病來得也快,一夜間,人就傻了,除了爸爸媽媽叫的順溜,其他的竟然都不會,一口氣兒的胡說八道。
老太婆心疼,這寶貝疙瘩,怎麽就變成了這樣?成天夜裡哭喲“老三勒,老三。菩薩誒我的菩薩,你可睜睜眼勒,救救你這可憐的孩兒吧!”
張老頭氣得直抽大煙,一整晚的抽,吧唧吧唧,心裡卻還是煩。終於,今天回到這裡,安心地抽起來。
張老頭早年要了兩個娃,還在吃奶就給菩薩要了回去,老三長大到現在,不僅小夥子好看,而且能乾,本來兩夫妻都算是盼出了頭,可誰料到這,誒,出了這麽一檔子事兒。
記得那天,隔壁村老王婆給張光年來說親,說是王村村長的閨女,一朵兒花兒似的,天仙般的美人兒。身子骨好,沒病沒災,臉蛋兒也好看。最重要的是,嘿嘿,屁股又圓又大,好生養,以後啊,兒孫滿堂,但真再好不過的福氣了。老太婆只聽得咯咯發笑,張老頭是個當家的, 不好笑出來,水煙也抽得喜氣堂堂。
張光年可不樂意,他在學校有個相好的。
張老頭也喜歡那姑娘,水靈水靈的,和光年一樣,也讀過洋書。還有,他看重的就是,這女子很好,會打算盤,正適合做張家的媳婦。可是老太婆不願意,姑娘身子骨瘦小,不能提也不能抗。還有,屁股上一點肉沒有,不像王村長家閨女,旺夫。她想到老大和老二,便覺得,女人會生養很重要,要膀子粗壯些,那才好。
張光年拗不過,這唯一的老娘,成天尋死覓活,人娶了過來,也沒法子過活。但事情真怪,菩薩敬了,雞鴨魚肉,男家也上門了,可這臨了要過門了,好麽,新郎瘋了,傻了!
張老頭那個起喲,好幾次都把手舉了起來,舉在老太婆頭頂上,罵道:“悖時砍腦殼的,這個大屁股旺了個球,連火都旺不了,還旺夫?如今你看克的老三成了個什麽樣子!我早就聽人說,他家祖墳去年動過,壞了風水,墳上的萬年青都乾死了,你還要接這婆娘,你簡直沒安好心!我就說城裡那個女娃娃不過,又會打算盤,肯定旺夫。我看她那個屁股,也能生兒嘛!”
老太婆只是哭,她平時都是罵人的,沒人敢還半句口,可如今她也覺得自己做錯了,而且錯的很凶。記得有一次打牌,就有人跟她說了,這王家壞了風水,自己怎麽就美在意呢。他是真覺得對不住這爺倆。再回頭想想,城裡那姑娘真是水嫩,是個做媳婦的好人才。
李二狗他們走得累了,見不遠處有家茅屋,門前有許多青石板,很適合歇歇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