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一條路,知道它通向遠方,但未知目的地何在。
王媽一反常態,變得十分嚴肅,使人覺得陌生。二狗多次詢問她到哪裡去,她只是叫二狗不要問太多。不問就不問吧,想這位乾媽媽也不會害他,只要跟著她,肯定能夠找到母親的。
翻山越嶺,二人來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界。路邊有一個賣瓜的老大爺,須發已白。王媽停了下來,上前詢問著什麽,想必是太久不曾來過,記憶有些模糊了。二狗並未在意,在一旁等著,可突然聽到那人叫道:“什麽!你要去那裡幹什麽?那裡去不得呀,去不得呀!哎呀真是造孽,可別再提了。”
王媽又安慰了幾句,叫二狗繼續上路。二狗好奇道:“乾媽媽,那人怎麽了,怎們這是上哪裡去,不是去找我媽媽嗎?”
“你別問,跟著我,別節外生枝!”
這裡想必原先是一個驛站,只是如今已經很慘敗了。路邊的一塊“上陵驛”的路標已經幾乎看不清字跡。走過一條老街,街上面的店鋪稀疏,不時有幾家還在營著業。
王媽一點不曾停留,直到街道又變作小徑,路兩邊的雜草越來越長。突然,她指著不遠處的燈火通明的地方對二狗道:“先到那裡去,今天不知道上不上得了車。”
二狗尋著她指得方向看去,只見不遠處有一排燈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燈光十分昏暗。但旁邊有一高聳的建築,上面的燈光卻十分明亮,轉動著,閃耀著。二狗有些吃驚,道:“乾媽,那裡好像是個港口,你看燈塔都那麽亮呢。我們要坐船嗎,只怕現在沒有客船了。”
王媽道:“不坐船,坐火車。穿過這片海灣,再駛過玉倫雪山,說不定就能找到你媽媽。”
“什麽?哪裡有雪山,我怎麽看不見?我們不是要去群英寨嗎,那裡不是我媽媽老家嗎,怎麽去玉侖山?大伯說過,玉侖山和群英寨不在一起的啊!”
“以前不是,現在是了,你跟著我走就好了,還不知道今晚能不能上車?”
走得不多時,便到了那碼頭,果然是臨著海的。只是,這裡能入海,二狗居然從未聽過這個地方。天色昏暗得很,許多漁家都休息了。現在是淡季,沒人下海的。照樣子看來,這裡並沒有專門渡人的客船,只能等天明了看有沒有人能願意載他們過去。不過這海峽很寬的,或許要花費不少了。
王媽走了一段路,見一個老翁戴著鬥笠,肩上挑著籮筐,筐裡是魚苗。
“老人家,上陵火車站從哪裡進啊?”
“沿著碼頭往上走就是了。不過那裡鎖了很久了,你去幹嘛?”老人問道。
王媽道:“去坐車,不知道今晚能不能上車呢?”
老人打量了二人一番,笑著道:“這車站許久沒有客人了。不過兩位好運氣,我聽那海潮的響動,今晚夜裡一點左右應當有一班車。唉,老朽有幸坐過一次,可惜現在連門都進不去了。”
二狗見這人很是和藹,對他很有好感,便靠他近了,想問清楚車站的情況,畢竟臨時買票,畢竟不是很穩當。可他突然看見一樣東西,卻使他十分驚訝原來這老人筐裡的魚苗,竟然長得十分奇怪。一條條小魚有手掌大小,但樣貌卻如同鯨魚一般。但與鯨魚不同的是,這魚有四隻腳,而且每條嘴邊都露出兩顆尖牙,十分可怖。
“這,這是?”
老人見二狗驚訝的樣子,哈哈大笑道:“這是食人鯨,我花了好大的勁才搞到的,
味道好得不得了。一會兒你們過海,還得靠他們呢,所以你還是先別吃的好。” 二狗也算見了不少怪事,想必是海裡物種豐富,有這樣一種魚也不足為奇。他問道:“老大爺,這周圍沒見著橋,火車得繞遠路吧?要不您明天得了閑送我們過海,哦們付您船錢。”
老人哈哈大笑道:“我可過不了這海,你還是坐車好些。”
二狗不願強人所難,道:“那這車人多嗎,是上車再買票?”
老人道:“這個人多不多我也不清楚,我還是年輕時候坐過一次。只是我去那次,車上的人都還沒到站,如今就不知道了。但我記得民國有一次官兵和學生就上了兩百多人,其它時候嘛,隔三差五的,倒不好計數了。”
二狗不解他的意思,這老頭或許有些糊塗了,話說的不明白了。就在這時,從身後徐徐走來兩個人。近了方知,原是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歲,女的頂多二十來歲。那男的坐在輪椅上,身上倒是西裝革履,不過見他兩手搖著輪椅,也叫人同情。女的就跟在身邊,神色溫柔而愛慕,見他額頭上有兩滴汗珠,便從懷裡取出一塊手巾將它擦乾淨了。
男的不耐其煩,用水一揮,自顧自地走開了。老人見了,忙招呼道:“今天能趕的上了!”
男的嘴角流露出一絲微笑,道:“是嘛!哎喲,你這魚終於是搞到了,我這車也終於來了。”女子也很開心,道:“我就說吧,終究能夠等到的。”
男的臉色卻馬上變了,道:“要你等的嗎?你自己走的好。”女子見狀,也不再說話了。
黑暗中,又有人影走來。這次,是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女孩,又牽著一個男孩,都隻五六七歲。只見那婦人道:“老頭,你還沒死?今天是日子了吧?”
老人連連道:“巧得很,巧得很,今天能趕得上了。”
那孩子調皮,掙脫了婦女的手,來到老頭旁邊,伸手就去捉那魚。可是剛捉上一隻來,那魚就一口咬在他手腕上,暗紅色的血液不住地流著。
那婦女連忙放下女娃,一邊跑過來一邊罵道:“死東西,你什麽都要抓上一抓,等哈這打魚的倒把你捉去了!”
老人笑道:“不礙事不礙事,就抓上兩隻去吧!”
那婦女一把抓下那條魚,將四隻腳扯了,蘸了男孩手腕上的鮮血,叫道:“張嘴!”
男孩依言張嘴,婦女輕輕一扔,便扔到了男孩嘴裡。男孩露著笑容,不住地咀嚼著。二狗見此,差點沒把吃的東西全部吐出來。可那女孩卻不害怕,反而哭著道:“媽媽,我也要!”
婦女道:“要要要!這二十年收一次的魚苗,你個小東西吃得嗎!”
老人順手撿起一隻,道:“孩子嘛,關什麽事,來,張嘴!”
那女娃高興地張開嘴,也一口一口的咀嚼著,吃得十分美味。
輪椅上的男子見狀,道:“小孩子不要貪嘴。老頭兒,給我來兩隻!”
老人也不拒絕,順手給他撿了兩隻。男子接過欲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扇貝,道:“老物件了,下次也好捉魚。”老人小心翼翼地接過來,道:“好東西好東西!”
二狗用手捅了捅王媽,道:“乾媽,走吧。”聲音雖小,卻被老人聽在耳裡。“小夥子,遇上就是緣分,你有什麽好東西,老頭子我也願意跟你換的。你看呐,香得很叻!”
二狗連連搖頭,道:“不用不用。”那男子一見到二狗,有些吃驚,回頭望著那女的。那女的也很驚訝,像是才注意到二人一般,於是道:“張嘴!”
二狗聽他叫了兩句,好像在叫自己,道:“啊?”嘴巴張大,那男人竟然將食人鯨扔到他嘴裡。二狗嚇了一跳,那魚卻徑直順著他的食道滑到了胃裡。
還不及他感到惡心,卻感覺嘴裡滿是芬芳,那魚肉鮮嫩而順滑,當真是人間美味!那女子見了,道:“喜歡嗎?來,張嘴!”二狗雖然還是有些害怕,卻實在忍不住,想要馬上再吃一個。這次,那女子將魚腿去了,魚頭去了,順帶扒了皮。剩下部分,就好像一個削好的梨。二狗接了過來,一點一點地咬著。起先他便像是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還沒來得及品嘗,都到了肚子裡。饒是如此,那魚的美味還是深深吸引了他。如今細細品來,當真天下無雙!
這魚半點沒有腥味,魚肉嫩得出水,豐滿的肉質十分具有彈性。初時嘴裡有些香甜,後來漸漸感到有些發麻,似乎還有些那麽一點點酸味。等到咽到肚子裡,才慢慢地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芬芳。
二狗此時已經完全忘記了外表的醜陋,對王媽道:“乾媽,你不常常!怎們有多余的錢嗎, 不如也買上兩條?”
王媽道:“乾媽沒那個福氣,你吃了兩條,夠了。”二狗想乾媽平日裡十分節約,而且花錢買這麽嚇人的東西,確實不願意,便道:“也對,那乾媽,我們走吧。”
那女子道:“你們上哪裡去?”老人道:“你們倒可以結個伴,一起去車站。”
女子道:“好好,原來你們也去車站。今天來得正好,晚上應當就有一班車。”
婦人道:“快些去得好,一會兒估計人就多了。要是趕不上,當真可氣!”
老人道:“如此就告辭了,祝你們一路順風啊!”老人剛要走,二狗悄悄跟到後面,道:“老伯!”
老人看了他的表情,道:“怎麽,還想要?”二狗拿出一百多塊的積蓄,道:“老伯,我身上只有這麽多了,您看能買多少?”那老頭一愣,哈哈大笑道:“好好!怎們有緣,你就拿幾條吧,不要錢!”
二狗鞠了一躬,隨手抓了四條,想要給乾媽也帶上兩條。可是乾媽不要,他隻好自己一一照著那女子的樣子整理乾淨,準備食用。
沒想到那女子大叫道:“等等!你一個人都吃了?”二狗點點頭,道:“你來一條嗎?”說著給她遞了一條過去。女子搖搖手,道:“你吃吧。”
二狗三下五除二,不一會兒就將這七條小魚解決了。那婦女道:“好小子,好樣的!”二狗想定是自己吃得太多,有些失態,不禁有些臉紅。
幾人就這樣一起結對前行,而身後隱隱傳來那老頭的聲音,該是越來越多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