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隸屬玄門寒宗的一個島上升起了一蓬篝火。
火邊一絡腮胡道人閉眼打坐,身邊有兩個不過八九歲光景的男童睡得正酣。
正是吳道子一行人。
隻是眾人不知,在他們西方百裡開外,一個全身漆黑巴掌大小的小獸正貼著海面破風而來,這小獸口器奇長,雙翅飛振無聲無息,在夜色中幾乎無跡可尋,僅有那因為極速飛行而掠開的海面白浪得以一窺起跡。
馬龍忽然睜開了雙眼,起身看往西方,心中若有所感。
“怎麽了?”吳道子突然開口道。
看來他雖然閉著眼睛,但明顯對一切都時刻留心,馬龍被這突然的問話嚇了一跳,臉卻繃的很緊,不露聲色恭敬道:“吳長老,我想去方便一下……”
吳道子聞言點了點頭,不再理會。
馬龍看了一眼熟睡的馬懷生,起身往小島西岸走去。這小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雖然步子不急不緩,但走到岸邊也花費了一番功夫。隨著看到海面,馬龍心中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隱隱感覺到那西方的海上,似乎有什麽在召喚他……
蚊獸身為上古異獸,天生視野開闊,此刻雖然距離馬龍所在的小島算不上近,但也足夠它看清不遠處的主人,當即周身一震輕聲嘶鳴,緊接著再一番加速衝向了小島,馬龍正站在島邊翹首以待,而就在此時,借著璀璨的星光,他看見了那破空而來的黑色小獸!
是小白!
小白厲厲一叫,一個減速衝向了馬龍,饒是如此,它那恐怖的速度產生的余威依舊將馬龍衝倒在地,待馬龍四仰八叉躺在沙灘上,小白抖擻精神,再次飛至馬龍面門,輕輕用口器摩挲他的臉頰,口中更是輕聲嘶鳴,似乎在訴說著自己長途尋主的委屈。
馬龍張開雙手示意小白停上來,待他看清小白腹部的數道傷口,鼻尖禁不住發酸,有些哽咽道:“才多久不見,你怎麽就受傷了?”小白親昵地蹭著馬龍的手,緊接著一個仰躺翻身,雙翅一收,顯然是打算睡了。
馬龍鼻子酸得厲害,他也是知道吳道子騰雲駕霧有多快,這小白一路追蹤而至,直到見到他,這才放心地睡了。想到這裡也是一陣心酸,這麽遠的路,想也知道小白路上吃了多少苦……
篝火跳動,吳道子睜開眼睛有些納悶,那小子說是去方便,怎麽一去不複返?莫非是在小島上迷路了?想到這裡,他本來打算用神識掃視一遍小島,想了想,還是撐地而起打算前去一看,在修真界用神識掃視對方是一種挑釁,吳道子也從不自持資質老就仗勢欺人。
馬龍小心翼翼地將小白放入自己衣袖之內,心底一塊巨石落地,當下也是感到俗世之中再無牽掛,便席地而坐欣賞起風景來。他自小在馬家村長大,從未見過如此遼闊的畫面,只見一輪明月之下,海面波光粼粼,一路遠去直至水天相接。天上群星閃爍,海中亦有星河萬千。
一時之間,竟有些醉了。
“你這小子,還當你被大魚銜去了,原來是躲在這裡看風景!”吳道子這話看似責怪,但語氣卻並無怒意,甚至還有些欣賞的意味,馬龍聞言正準備起身行禮,卻被吳道子製止,他一掀黑袍坐在馬龍身旁,看著大海感歎道:“我還未接觸修行的時候,也最喜歡看海,海大了,看得人心也寬了……”
馬龍點頭。
吳道子側頭看他一眼,捋著絡腮胡笑了起來,“你說你一個半大的孩子,
偏偏這麽老氣橫秋,哪有孩子樣,還是說……你想家了?” 馬龍聽見這話,微微低了低頭,他自然知道自己不同於尋常孩童是家中人的掌中寶。因為孤兒的身份,從小嘗盡世間冷暖,看著旁人臉色長大,不止如此,在踏上仙途之前差點被村人放火燒死,要說想家,他還真不知道自己對馬家村有什麽可留戀的。腦海中沉思一番,這才掂量道:“既然我從此踏入仙途,前塵往事就不必再去理會,哪來想家一說。”
吳道子聞言一愣,他撓撓頭,隱約記得這話好像是自己不久前說過的,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於是一掌拍向馬龍,“你這家夥……哈哈哈……”馬龍哪禁得住他這一掌,當即撲在沙灘上,大聲道:“吳長老!”
吳道子也知道自己下手沒了輕重,老臉一紅尷尬道:“失誤失誤……”說到這裡,他又一拍後腦道:“差點都忘了,你感覺如何?傷勢可好些了?”
馬龍爬起來,對著吳道子關切的眼神,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麽,他從未被人這樣關心過,一時之間有點不大適應,眼眶不由自主就紅了,為了防止自己流出眼淚,就勢向後一躺,枕著胳膊道:“多謝吳長老關心,我已經好了。”
吳道子看著他這幅模樣,雖說他性格豪邁,但活了這麽多年,怎麽能一點事物都琢磨不出來,心裡也是明白馬龍在俗世中應該受了不少委屈,他更是清楚,自己當初如果晚了一步,那小子必定將真正葬身火海,哪裡還有命在。想到這裡,他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一會記得回來篝火邊,小心著涼。”
待他的身影消失之後,馬龍捂著眼睛,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誰能料到他從未享受過的關愛,竟然在這時遇到……
接下來經過幾天趕路,吳道子一行人終於到了那座聳立海中的巨山之上,只見那山門之上四個純黑大字,仿佛黑洞一般直透人心,門兩邊是兩道鬼斧神工的懸空瀑布,流下的水卻不是尋常色澤,顯得整個宗門仙氣繚繞,卓爾不凡。
好一個人間仙境!
再向內看去,只見在那山門之內的柱子上,更是有一條傳說中才會存在的黑鱗巨龍盤旋其上,雙目微合龍須浮動,儼然假寐。
此地正是玄門寒宗!
吳道子帶著兩人徐徐降落,山門之上正好有兩名黑袍弟子靠上前來,雙雙抱拳道:“恭迎吳長老回宗!”吳道子點頭,向其中一人示意道:“這二人有靈根,你通知宗門,找人將他們帶入外門的新采閣,等候入門考試。”
被點名的弟子低頭稱是,當即取出一枚令牌對其輕聲囑咐幾句,緊接著將它擲出,看著那令牌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宗門之內,這才轉向吳道子抱拳道:“吳長老,我已經通知了掌管新人的師弟。”
吳道子點點頭,看向馬龍二人囑咐道:“從今以後就是你們大展拳腳的時候,不要怕,放手去做,有什麽事,宗門給你頂著!”話罷便化作一道流光一躍而去。
不多時,一個身穿粗布灰袍的青年匆匆而來,向著那位投擲令牌的弟子抱拳交割一番,又分別遞給馬龍二人一個腰牌,衝他們開口道:“你二人持好通關令牌,隨我前來。”
馬龍揣摩著手中質地古樸的黑色腰牌,心中滋味萬千,跟隨著灰袍弟子一路向前,當路過震耳欲聾的懸空瀑布之時,陡然感覺到一股極強的排斥之力,這股斥力壓力過強,讓馬龍臉色突白,胸中血氣翻湧好不難受。再一看,馬懷生也好不到哪裡去,臉色更加慘白。
灰袍弟子似乎是看出了他們的不適,舉起自己的腰牌向他們示意道:“不要抗拒,握緊腰牌。”
兩人臉色慘白,卻也隻能依言而行,立馬握緊腰牌盡量讓自己身體放松,只見那斥力在遇到腰牌的時候陡然轉變為柔和的水汽,氤氳而去。馬龍放松地呼出一口氣,對著灰袍弟子抱拳道:“多謝師兄。”
灰袍男子一笑,“以後都是同門,有什麽謝不謝的,我叫莫成豐,大你們幾歲,佔個便宜,你們得叫我聲師兄。”
馬龍見他相貌端正,眼明鼻厚,一看就是忠厚老實之輩,當下也起了結交的心思,開始有意無意套近乎,馬懷生也不時插嘴幾句,三人之間有問有答,也是融洽。正說著,幾人已經臨近山門之中黑龍所棲的石柱,石柱高聳,黑龍盤虯,畫面震撼力極強。馬龍和馬懷生更是不敢直視,莫成豐笑道:“這黑龍是我們宗門的鎮山神獸,別看它神武,大多數時候都在睡覺,別怕。”
聽他這麽說,兩人也是心裡稍安。
而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那黑龍忽然睜開了眼,噴出兩道純白龍息,一雙金色巨眼左右轉動,最後定格在了馬龍的身上,緊接著以和巨型身軀不相符的靈動姿態浮空而下,直直遊到馬龍面前。
就在此時, 馬龍也感受到了自己胸口衣物內小白的異常,只見小白躁動非凡,似乎準備飛出。
馬龍哪裡敢讓它出來,他潛意識中總覺得小白一出現定會帶來不幸,也是出於一種保護心理,打定了主意不讓任何人知道小白的存在,當即按住小白,剛處理好這件事,一抬頭卻見一顆碩大的龍頭直直對著自己!
馬龍心底一驚,那黑龍雙眼大若成年馬匹,映出了他一臉呆滯的樣子,更是映出了他身後那些呆若木雞的本宗弟子。
“這……這鎮山神獸居然醒了?!二師兄,你我鎮守正門多年,可曾見它醒過?”那位安排莫成豐前來接二人的黑袍弟子喃喃道,語氣滿是驚愕。
“大師兄……我們要不要通報上去……”另一位弟子也是一臉震驚。
黑龍一臉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家夥,要不是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道極霸道的氣息,它哪裡願意從睡夢中醒來?這道氣息雖說尚年幼,但那種由血脈而產生的威壓確實讓它不得不低頭,要知道即使它貴為鎮門神獸,但其本質也不過高等靈獸,哪裡比得了上古異獸的霸道。
黑龍伸出一根龍須,輕輕向馬龍靠來,馬龍自然感覺到了它的善意,也感覺到了那一絲臣服的示好,在迷茫中抬手輕觸它的龍須。相觸之後,黑龍輕輕點頭,抽回龍須擺身而歸,又再次返回石柱假寐。
見此情形,現場眾人目瞪口呆,許久都未曾回神。
而首先回神那對黑袍弟子更是互看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流露出同一種味道――
那男童,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