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陽懸於當頭,小河莊懶散得舒展著,這裡的一切都很慢,外界的一切匆忙似乎與這裡毫無瓜葛。
“紅綢,此事關系重大,願不願意,還得你自己拿主意,誰也無法勉強你。”楊玉環忽然有些憐惜這個與自己有三分相像的姑娘。
紅綢垂頭玩弄著手裡的錦帕:“這件事情,對少爺來說很重要是嗎?”
楊玉環點了點頭:“是的,可以說事關生死。”
余浪沉默倚著一棵老樹。
紅綢鼓起勇氣走到余浪面前,揚起臉:“少爺,我只要你一句話,你希望紅綢從此成為玉環姐姐,進京侍奉皇帝陛下,是嗎?”
余浪心裡翻江倒海,勉強平複下情緒說道:“紅綢,我知道此事對你來說很難,伴君如伴虎,皇家內院裡的明爭暗鬥凶險萬分,但是請你相信我,你一人的付出可以拯救千萬黎庶的性命……”
紅綢搖了搖頭:“少爺,紅綢不懂什麽家國大義,也不願意為那些與我無關的人做什麽,我只是想聽你說,你希望紅綢這麽做,是嗎?”
余浪硬起心腸點了點頭。
紅綢再度垂下頭,逆著光影的臉讓人看不清楚情緒,聲線卻極為堅決:“玉環姐姐,紅綢願意。”
紅綢雖然只是個柔弱女子,卻是言出必踐,得了這一句承諾,余浪便放下心來。
逼著一個女子活成另一個人的樣子,很殘忍,很無奈。
楊玉環精通妝術,紅綢本來就與之有三分相似的臉盤子經過她的細致打理便像了個七八分,再經過一番形體調整,兩人站在一處竟是真偽難辨。
真正艱難的卻不是外表的模仿,為了不穿幫,紅綢跟著楊玉環學習舞蹈,好在她於此道也極有天分,十五天的時間雖不至於卓然成家,至少也做到了小有所成,換了尋常女子來還真做不到。
楊玉環對紅綢極為滿意,初時她只是抱著幫余浪一個忙的想法,後來卻越來越投入,她是真得想把這個白紙一般的姑娘徹底描摹成自己的模樣,代替自己活下去。有了這樣的心理轉變,楊玉環接下來對紅綢的訓練幾近嚴苛,不僅要求她熟悉宮中規矩,還要梳理清楚一些複雜的人物關系,緊急情況該用怎樣的方式來應變。
鷹抱臂看著楊玉環對紅綢細致入微的調教,背影孤獨而哀傷。他雖然是玄宗派在楊玉環身邊的暗衛,心卻早已站在了楊玉環這邊,他從沒想過佔有這神仙一般的人兒,只是想保護好她,可惜,連這一點也沒能做到。
半月時間倏忽而逝,這一天晚上,楊玉環和紅綢二人親自動手,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
這一頓晚飯也是眾人為楊玉環舉辦的送行宴,余浪特意去唐州城打了一些酒回來。
楊玉環和紅綢居於上首處,其他人分坐於兩邊,楊玉環一一為眾人分了筷子,分到最後手裡卻是多出來一雙,她低低喚道:“鷹,出來吃晚飯了,鷹呢?”
平時總是隨傳隨到的鷹這次卻遲遲也沒有現身。
鷹或許是見不得楊玉環最後的憔悴,隻想把她美麗的風華藏在心裡吧。
楊玉環的神情有些黯淡,她對鷹從沒有愛,只是習慣了他的陪伴,她就像一個被寵壞的小孩,忽然失去了隨傳隨到的特權,感到很失落。
一陣穿堂風吹開了木門,風塵仆仆的鷹進得門來,手裡捧著一捧新鮮水潤的荔枝。鷹知道楊玉環最愛吃荔枝,在這最後的晚宴上,他也一定要讓楊玉環吃上最喜愛的東西。
楊玉環見到了荔枝,晦暗的眸子裡才有了一些神采,心裡頗為感動。此時尚在早春,這些荔枝恐怕是去年夏日被人貯存在冰窖之中的,到了如今還顆顆汁水飽滿,當真也是極為不易了。
雖有余浪刻意揀開心事講來活絡席間氣氛,這頓晚飯眾人臉上卻始終籠著揮散不去的陰雲。
甚至連荔枝都沒來得及吃完,楊玉環體內的生死印就再也壓製不住極速潰散的生機。她將眾人趕出門去,一個人承受死前的孤寂和痛苦。
曾經的絕代佳人只能棲身小河莊的亂葬崗,墳頭上隻潦草插了一塊無字碑。
楊玉環臨死前的遺願只有一個,她請余浪不要傷害兄長楊釗(楊國忠)。
中唐亂局,楊國忠至少有個兩分“功勞”。
這是一個余浪最該拒絕卻無法拒絕的請求,楊玉環為他做了這麽多,若是余浪連這麽一個請求都無法答應,內心無法得到安寧。
紅綢換上了楊玉環的衣衫,畫上了楊玉環平日裡最喜歡的妝容。
“鷹,你以後還會跟著我嗎?”
鷹定定看著眼前這張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抱拳單膝跪地:“鷹,誓死追隨。”
紅綢仍在,楊玉環便沒有死。
知曉此事始末的除余浪外共有六人,紅綢、謝之謙、薛文洋、奧巴巴、鷹、郭路生。若是日後此事被人從小河莊撕開了口子,也只有可能是這六人之一泄密。
這十五天時間裡,余浪在郭路生的幫助下嘗試了數十種煉化體內力量的辦法,卻始終不能奏效,反而是生死印結成的陰陽魚將余浪的氣海徹底牢牢鎖死。虧得余浪另辟蹊徑,以九層玲瓏塔中的北冥之力為橋,可以渡出一小部分力量來使用,雖說遠達不到悟玄上境的威能,勉強可以維持住破虛巔峰的威勢。
出了小河村後,又過了六天時間,眾人一路優哉遊哉地到了長安城腳下。
郭路生也於城外向眾人道別:“我答應過某個人,此生絕不踏足長安城半步,送你們到了這裡,我也該回去了。”
謝之謙連忙施禮:“多謝郭先生這一路的照拂。”
郭路生聽得連連皺眉:“叫我老郭就好了,郭先生這三個字讓我渾身不自在,長安不比揚州,一塊磚頭扔出去都能砸著七八個王子皇孫達官顯貴,如今余浪修為又沒恢復,你們行事一定要低調一些,不可莽撞。尤其是你啊余浪,陳無寧徹底叮囑過我,你小子在揚州城就是闖禍精。”
余浪緊了緊雙腿,笑道:“老郭你放心,在長安城中我一定夾起尾巴做人。”
郭路生滿意地點點頭,趕著自己的一輛馬車追著殘陽緩緩往官道盡頭去了。
余浪仰頭看了看長安這天下第一雄城高聳的城牆,心中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