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牧看著這筆走龍蛇的上聯,再看看只顧低頭吃酒的丁二石,心中便有了數,詢問自己破案緣由想來隻是前奏,看來丁二石背後的那人不簡單啊,而這張字條才是正主,應該是為了試試自己的能耐。
丁牧已然確定了自己的心意方向,當下對丁大石,丁二石道:“爹,二叔,我先回房間去一下。”
“去吧,去吧!”丁二石大大咧咧,給丁大石倒酒:“讀書人的事情,我們這種粗人看了也不懂!”
丁大石雖然不知道這字條是誰托拿來?又是為了什麽?但見自家兒子行為舉止的確有讀書人的風范,心中高興,便笑道:“去吧!”
回到房間,丁牧看了眼上聯“白晝裡,天朗氣清,舟楫行江鏡照凶。”其中的意思非常明顯,就是以這案件為題,將之寫成上聯,而能這般清楚知曉案件內容的除了捕快便是那丁二石口中的林大人了,而上次那林大人會送給自己一方端硯,此人定然喜好文墨,那麽定是林大人無誤了。
在丁牧通過史書對南宋的印象裡,冗雜的官員不過是屍位素餐的廢物,重文抑武,不然也不至於南宋毀於蒙古的鐵騎之下,隻是沒想到自己在南宋碰到的第一個官員竟還有些本事,看來那所謂小說裡的傻叉官員還是不能相信了!
想到這裡,丁牧便笑了笑,這個時代十五六歲甚至十三四歲便聲名遠播的少年孩童大有人在,丁牧這樣十六歲便榮登科舉的更是不少,所以丁牧也不需要藏拙,拿起毛筆,在硯台上沾了墨,就在宣紙上寫了起來
――“春日中,百花鬥豔,遊魚潛水須尋骸!”
所幸這幾年裡丁牧看閱古籍之余就是對著一些石碑拓本鍛煉毛筆字,從最開始的歪七扭八到後頭的筆力挺勁,幾年裡的心無旁騖竟是會了幾種寫法,所以下聯上的字體乍一瞧上去,隱隱有些大師風范,叫人決計難以想到出自十六歲少年的手筆。
寫完後,丁牧就將宣紙折好,回到飯桌上交給丁二石,接下來便是幾人相互聊著家常生活,丁二石因丁牧幫忙破案,對他講起事情來也不怎麽遮掩了,而丁牧也因此從這兩個長輩口中,了解到更多這戶人家的往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幾人酒足飯飽之後,丁二石在房間裡睡了個午覺,然後就拿著那張宣紙,和丁大石準備的土產,離去了,此後幾天就是雲淡風輕,風和日麗的光景,丁牧就是偶爾去往田裡走走,再就是看看古籍,至於已經去了揚州城的蘇小寧,丁牧就再沒見過,倒是上回讓他給解決的水牛問題的鐵頭倒是多次出現在他面前。
出現的時候,手裡不是拿著從河裡摸來的魚,就是從山上捉來的野兔,此時雖是春日,但也不過三月左右,正當是春寒料峭,欲添三層衣裳,而鐵頭卻還是如前幾日那樣穿著薄薄的大褂子,兩條結實的臂膀暴露在寒風中,看得丁牧都有點冷了。
“丁大哥,這烤野兔可香了,撒點鹽,絕對比飯館裡的菜好吃的多。”田邊,一頭水牛正悠閑吃草,而旁邊一個五大三粗的大個子正蹲著烤野兔,略顯稚氣的臉上露出好奇的表情:“對了,丁大哥,你上次講得薛仁貴吞吃了一條龍,兩隻老虎和九頭牛的麵團,然後雙手搭在巨石上面,然後呢?”
“那自然是擁有了一龍九牛二虎之力,力氣少說千斤以上,那巨石在尋常人眼中無法撼動,但在薛仁貴手裡也不過是孩童手裡的小石子罷了!”丁牧方一說完,鐵頭憨實的臉上便露出激動驚喜的表情,
就仿佛當日自己同蘇小寧講述《羅密歐與茱麗葉》月夜偷會的故事,那小妮子也是這樣的表情。 鐵頭皺著眉頭,捏了捏拳頭,結實的臂膀肌肉虯結,似乎在思考自己如果遇到巨石是否能推開,實際上,這幾日與鐵頭相處下來,丁牧發現這鐵頭並非如鄉民口中那般蠢笨,隻是沒上過學,沒經歷過世事,言語行為隨心所好,頭腦略簡單,性子直爽,仿若憨實孩童罷了!
“丁大哥,野兔烤好了,你嘗嘗!”鐵頭說著扯下一隻野兔腿,遞給丁牧,然後油花花的手掌在褂子上擦了擦。
丁牧拿著野兔肉嘗了嘗,果然有山野風味,較之端端正正裝飾華麗的菜肴,的確有過之而無不及,接下來,丁牧便是又給鐵頭講了幾個故事,男生不同女生,蘇小寧聽得是你儂我儂的甜蜜故事抑或銘心刻骨的愛情故事,而鐵頭聽得就是英雄好漢,保家衛國的男子漢故事。
待到日頭西落,天色漸暗,鐵頭就拍拍手,跟丁牧道別,走到水牛旁準備離開,可能是水牛吃草吃得開心,不願離去,哪知鐵頭便是伸出手,抓在牛頭繩子上,硬是向後一掰,那正欲反抗地水牛卻是如同小小孩童似得,根本沒有反抗之力,就被拉扯地踉蹌後退,隻得乖乖地跟著去了,看得丁牧瞠目結舌,要說薛仁貴力大無窮,眼前這不過十五六的鐵頭該是小仁貴啊!
這自然是段插曲!
就這麽又過了幾日,春日午後的陽光消解了些料峭的寒氣,田壟之間稻禾翠綠搖曳,水田粼粼,忽見一身著青色長衫,面容文氣,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從田間小陌走過,手裡拿著柄扇子,不時扇了扇,目光慢悠悠地掃過鄉間恬淡的風景,模樣頗有幾分儒生氣質。
這文氣男子想起自己來到這裡的原因,不由失聲一笑,原是那日丁二石回到縣衙,同他一五一十的將案子的破綻問題一一詳述,著實令他悚然一驚,自己為官多年,破案不少,卻始終未想到那其中盲區,知曉答案方才醍醐灌頂,而林墨瑞又聽丁二石確定是他侄子所判斷,心中好奇更加炙烈,這是個怎樣的小子?
加上丁牧所對出的下聯,更是令他驚訝,他所出上聯乃是用了案子的內容,而這沒見過案件情形的小子卻同樣用案子的內容回答,竟是能推測出細節來,而且對仗工整,筆法老練,這令他著實不敢小覷這素未謀面的小子。
“請問這位小哥,丁家怎麽走?”那中年男子瞧見一邊草地上,正有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在喂牛吃草,便問道。
“嗯?”那面容略顯稚氣的大高個,警覺地瞧了他一眼:“你找他們家幹什麽?”
“哦,也並沒有什麽大事,隻是想找丁牧小哥,討教些問題!”林墨瑞對那大高個的表現不以為意,一直保持著笑意。
鐵頭上下瞧了一下仿佛瘦竹竿似得林墨瑞,指了指不遠處田邊樹下,正在小憩的少年,說:“丁大哥就在那裡了,我帶你過去!”
“多謝這位小哥了!”林墨瑞衝著他一抱拳,便跟著鐵頭走了過去,所幸田壟之間,濕的濕,乾的乾,涇渭分明,還算好走。
“丁大哥,有人找你!”鐵頭不但身材健壯,而且嗓門奇大,在丁牧身旁一開口,就仿佛一個高音大喇叭,驚得丁牧差點沒跳起來。
林墨瑞微微笑著,打量了一眼丁牧的模樣身形,似是滿意一般,點點頭,看得剛睡醒的丁牧渾身汗毛豎起,但丁牧還是強自忍住,對著儒生模樣的林墨瑞,一拱手:“這位先生,請問有喝貴乾?”
林墨瑞笑道:“也不算什麽大事,隻是我有個朋友給了我一下聯,但我始終想不出上聯來,不知你能否為我解答一番!”
“哦!”丁牧說道:“學生鬥膽,請問,那下聯是什麽?”
林墨瑞詭秘一笑,好似看見兔子進套的老狐狸一般:“下聯是春日中,百花鬥豔,遊魚潛水須尋骸。請問下聯該如何解?”
這不就是自己的對聯嗎,丁牧心頭一驚,按理說自己這對聯隻給了一個人而已,自家二叔又不識字,難道……眼前這人就是林大人?丁牧見他面帶微笑,目光清朗,並無半點刁難意思,心中不由松了口氣,可不是,他到底不過是個平頭百姓,怎能同當官的相鬥。
丁牧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好整以暇道:“上聯可以這樣來,午正時,柳暗花明,雙木秀林曦映松!”
林墨瑞愣了一下,他本已經很滿意丁牧的態度,方才這麽一問不過是調笑調笑他罷了,卻是不曾想這小子這麽快就又重新對了上聯,而且聽著這其中意思就是這小子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名字――雙木便是林,獨秀與森林之間,正如那曦光最初照到的那棵最高的松樹,而松樹又代表正直,樸素――而且還給自己戴高帽子!
林墨瑞看著丁牧人畜無害的笑容,不由大笑幾聲,這小子還試探起自己來了,於是玩心大起,說道:“此丁非白丁,童子牧詩來。”還他一句。
丁牧見他三言兩語道出自己身份,覺得這林大人倒是不一般,沉吟片刻,開口對答起來……
在一旁的鐵頭聽著兩人你來我往,明明是說著人話,可怎麽也聽不懂一頭霧水,他卻不知的是,這一老一少已暗暗較勁,相互試探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