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眾人,不論是手持水火棍的差役,還是站在府衙門口的圍觀之眾,看這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一幕,一個個本已瞠目結舌,心頭頗為感歎,隻覺得這本一對婆媳卻對簿公堂實在是冤孽,然卻又聽得丁師爺欲要幫她清算,周圍霎時寂靜了下來,一道道目光不由得聚集在他身上。
董家婆子見丁牧一臉冷然,渾身忍不住一顫,心頭驚疑不定,隻顫顫巍巍道:“清算,清算什麽?”
丁牧仰頭冷笑一聲,說道:“你一個老婆子,想來也頭昏眼花,不識仁孝道德,既然想要算帳,本師爺自然好心好意幫你清算清算。”
丁牧說這話端得是不客氣,然方才眾人已見了這婆娘對自家兒媳婦一口一個蕩婦掃把星的詆毀,而那楊慧惜卻不曾出言反駁過婆婆,是以丁牧這話沒人覺得不妥,就連董家婆子雖然激動,卻也不敢反駁。
只見丁牧繼續道,模樣搖頭晃腦,手裡拿著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算盤,手指翻動,劈啪直響:“你家兒媳婦……啊不,這楊慧惜是何時嫁入你家,而嫁入你家又有幾年?”
董家婆子不知道丁牧問這個所為何事?聽著似乎沒有偏頗之意,便答道:“這小狐狸精嫁入我董家已六年有余了。”
“哦!”丁牧裝作低眉沉思的模樣,手指不住的在算盤上撥打,好似在計算什麽,對董家婆子一口一個小狐狸精毫不在意:“這麽算來,這楊慧惜在你家已經度過六年,也就是二千一百九十日了,哎呦這筆帳算起來可就大了。”
“這住一日就要飯食三餐,這是錢,夜晚住宿白天歇腳,這也是錢,更迭衣物鞋襪,這就更是錢了。”眾人不知丁牧在幹什麽,卻見丁牧一會兒撥弄算盤,一會兒用手指點點太陽穴,眉頭緊皺,仿佛遇到了什麽難題,丁牧抬頭同董家婆子問道:“董家婆子,你一頓飯食多少錢?”
董家婆子不知丁牧問這幹什麽,平素家裡飯食餐錢皆是由自家兒媳婦打點,自己隻管吃便罷,卻是不曾算過,便說道:“這飯菜錢都是這小狐狸精打點,多扣了錢,還是少買了菜,老婦不知道。”
丁牧問道:“那好,楊慧惜你從實招來,不可隱瞞作假。”
楊慧惜渾身因痛苦難過疲憊而發抖,斷斷續續回答:“家中飯食確實由小女子打點,但小女子不敢扣錢,因我家婆婆不喜清淡食物,餐餐大多有些肉食,一頓下來大概二十文錢左右。”(南宋物價北宋略高)
“哎呀,這就好算多了!”丁牧在林墨瑞也有些摸不著頭腦的目光中,彷如恍然大悟一般,一拍腦袋,手指在算盤上撥打,笑道:“可算算出來了,好啊,你楊慧惜在你婆婆家,居住六年,二千一百九十日,乘上一日三餐便得一百三十一貫四錢,再算上住宿歇腳費用,白日二十文,夜裡五十文,為一百五十三貫三錢,再加上其他衣物鞋襪瑣碎物件,便叫你少給一些,總計為三百五十貫錢罷了!”
在場眾人皆是一驚,倒不是為了這幾乎能在開封府買下一間豪宅的三百五十貫錢,而是因為這丁牧方才還是給楊慧惜說話,怎麽一轉眼竟是替董家婆子算起帳來了,那董家婆娘更是摸不著頭腦,但卻聽見這小狐狸精欠自己三百五十貫錢,也不再多想,欣喜起來。
“我,我……”楊慧惜怔怔聽著丁牧的盤算結果,臉色煞白,她在董家六年來,日日兢兢業業,懇苦做活,卻不曾留下過什麽積蓄,這三百五十貫錢對她來說不啻於天文數字,
她抬起憔悴的臉孔,望著忽然改變口風的丁牧,眼眶通紅,始終說不出話來。 林墨瑞也是皺著眉頭,卻不說話,想看看丁牧到底意欲何為,而就在這時,一旁忽有人開口,聲音沉實,卻是那王二:“我有,我來替她付錢,只要能讓她離開董家,離開那無情的惡婆娘,就算錢不夠,我當牛做馬,也替她還了這筆帳。”
“王二哥!”楊慧惜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通紅的眼睛瞧了鄭重無比的王二一眼,竟是落下眼淚來。
“三百五十貫,你一個窮小子,乾一輩子都不一定賺得來,你還想在這裡學別人逞英英雄。”董家婆子得了理,便不客氣道。
“吵什麽吵,本師爺帳還沒有算完,等我算完再吵!”丁牧好似不耐煩地打斷兩人,而王二聽了他的話,心頭不免一驚,這三百五十貫錢對他而言已經極難承擔,難不成還要再往上加價,我王二頂天立地一個漢子,答應了就不改口,就算再加,我也擔著。公堂寂靜,卻聽丁牧接著道:“這回本師爺便是算算楊慧惜的帳!”
“楊慧惜,嫁入董家六年,二千一百九十日,日日五更天起(凌晨三五點),夜夜二更天(夜晚十一二點)睡,無一日懈怠,無一夜偷懶。”丁牧便裝模作樣地又撥弄起算盤:“一日販賣豬肉掙得五百文,刨去成本淨得兩百文,六年共計四百三十八貫,夜夜操持家務,打掃房間,盥洗衣物,共計二百貫,再有些雜務瑣事的跑腿勞務,算作一百貫,董家婆子,你還倒欠楊慧惜三百八十貫……”
董家婆子還未聽完,臉孔已是越來越白,嘴唇嗡動卻是說不出話來,圍觀的眾人算是看明白了,這丁師爺既聽得董家婆娘要清算費用,便是將兩者的婆媳之情盡數斬斷,只剩下利益之別,他們每日不管多早去集市都能看見楊慧惜,這帳本算來應該沒啥差別。
丁牧對楊慧惜道:“本師爺問你,你要同董家婆子,討回這些錢嗎?”
楊慧惜不曾料想這忽然的變故,看著臉色越來越白,渾身發抖的董家婆子,白牙輕咬嘴唇,片刻,卻說道:“小女子嫁入董家,婆婆對小女子恩重如山,自當無以為報,不敢向婆婆討要分毫。”
“老婆子我要你這小狐狸精好心?”董家婆子臉色煞白,但瞧向楊慧惜的模樣依舊凶狠刻薄,陰陽怪氣道:“你日日賣豬肉,賺大錢,指不得偷偷積蓄了多少錢,老婆子我也欠你幾百貫錢,倒是能做你改嫁的彩禮!”
“婆,婆婆,我……”楊慧惜低聲說,但沒說下去。
“帳還未算完,老婆子你著什麽急,”丁牧見董家婆子依舊如此,冷笑一聲:“你可知道你這口口聲聲狐狸精,二千一百九十日,日日上街賣豬肉,即便生了病崴了腳,也櫛風沐雨,不曾停歇,回來還要為你準備一日三餐,打掃衛生家務,一個二十方出頭的女子,雙手已粗糙如老婦,你說這應當付出多少錢!
“你可知道你這兒媳婦做著男人的行當,一把六七斤重的割肉刀,不慎割傷自己的手臂,隻隨便包扎,不願去醫館,唯恐多花一文錢,挨了大半月的疼痛,只因你說鄰家婆娘的衣服好看,她便存錢想為你買一身新衣裳,這又值多少!
“你可知道,在你生病發燒咳嗽,她生怕你病重,家裡方操辦完喪禮,又買不起名貴草藥,爬了五六十裡的山路,就為了找到那麽一兩隻指頭大小靈芝人參,為你熬煮一夜未睡,你說這值當多少!
“你可知道你這兒媳婦,這六年來,可曾買過朱釵發飾,添置過新衣鞋襪, 一身襦衫便就穿著這麽六年,髒了便洗,破了便補,老婆子,你頭上的朱釵倒是亮眼啊,你說這又值多少!”
丁牧這四個像是問句,又像是反問句的問題,回蕩在公堂之上,在場眾人一個個皆是心頭戚戚然,就連日日幫助楊慧惜一個月的王二也不曾了解過這女子竟是吃過這般苦頭,更遑論周圍圍觀看熱鬧的民眾了!
楊慧惜在董家日日懇苦工作,即便是生了病發了燒也咬牙堅持,何曾有人同她說過一聲好,抑或安慰過一下她,有的只是自己奮力咬牙挨著,疼痛自己咽著,然而今日丁牧這般清算,隻覺得那些年的心酸苦楚不住湧上心頭,眼淚如決堤般流了出來,目光望向丁牧,滿是感激更有解脫之意。
“你說你的三百貫錢就是錢,人家楊慧惜就算千萬貫也是假的?縱是真心實意也是狼心狗肺?”丁牧怒道:“你一個刁婦老婆子,倒是好盤算啊!”
董家婆子聽得臉色蒼白,渾身發抖,便似失了魂一般,目光呆然,始終說不出話來,林墨瑞也聽得心頭一顫,不由地看向公堂中央,挺立如直松的丁牧,不由得一片寂靜。
“太平縣有戶名董家,娘親愛兒為擇妻,奈何老天不講情,去了兒子留婆媳,道是兒媳掃把星,日日教訓夜夜罵,不知兒媳真實意,縱使新衣裹人參,不如旁人閑碎語,打罵卻後留愚孝!唉。”丁牧低頭望地,不由自主輕哼起來,這不倫不類的歌謠卻是重重地砸在在場的每一個人心頭。
卻見府衙門外,鳥語唧唧,清風徐徐,此時卻感受不到半點春日溫暖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