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森不理會宮駱不屑的目光,只是面容莊重地說道:“宮家主,您家產豐厚,在蒙古人南下之時,他們都對你們這些地主鄉紳極盡拉攏,自然體會不到我們這些升鬥小民的悲苦。”
“您以為我們豁出去性命造反,只是為了功名利祿?”
“錯了!”
“對於你們這些特權階級來說,不管誰做皇帝,都不會影響你們的利益!”
“但對於我們來說,不談什麽民族大義,自從蒙古人做了皇帝以後,大家都活不下去了!”
“所以我們造反了!”
“自私一點說,我們是為了自己和身邊的人活得像人一點,高尚一些,我們是為了全天下所有被壓迫的漢家兒女!”
“所以,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不能看不起我們正在做的事情!”
說到最後,楊森連“您”都不說了,足以見得他心中的不忿。
宮駱被楊森著一席話說的一愣,隨即面色變幻間,撇嘴道:“哼哼,說得真好!真是傲骨錚錚啊!”
話語聽起來是誇獎,但配合著宮駱的語氣,落在楊森等人耳中卻是無比刺耳。
連一旁的宮芙蕖都有些聽不下去了,她輕輕地扯了扯宮駱的衣袖,低聲道:“爹爹!”
劉老同樣眉頭皺了起來。
楊森卻是突然輕笑一聲,挺直腰板落落大方地承認道:“對,這就是我身為漢家男兒的傲骨!也是全天下漢家兒女應該有的骨氣!”
宮駱雖然覺得剛才的語氣有些不對,但他就是看楊森這個他眼中的孟浪兒極不順眼,此時爭鋒相對道:“從來只聽讀書人談骨氣,如今聽你這大字不識幾個的鄉間小民說什麽傲骨,還真是聞所未聞啊!難道你認為,憑你一個人就能代表全天下的漢人不成!”
宮芙蕖兩姐妹抬頭看向楊森,期待著他的回答。
楊森微微一笑,道:“我當然沒有資格代表天下漢兒,但是,宮家主你說的只有讀書人能談傲骨,卻是大錯特錯!”
劉老依舊皺著眉頭,此時同樣撫著胡須看向楊森。
楊森繼續道:“何為骨氣?我認為這並不是讀書人獨有的!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只要心中不忘根本,不屈服於外力壓迫,都是鐵骨錚錚!”
“崖山海戰之後,我漢人江山亡於蠻族之手,這是漢人的恥辱!”
“但是,這並不代表漢人從此就沒有了脊梁!”
“無論是抱著小皇帝投海自盡的陸相公,還是‘人生自古誰無死’的文相公,甚至是崖山那十萬同樣投海殉國的普通百姓,他們都是全天下漢兒的脊梁!”
“這些,才是所謂的骨氣!”
所有人都沉默了。
劉老撫著胡須的手也停住了,他怔怔地看向北方,心裡不知在想著什麽。
宮芙蕖面色驚異中帶著複雜,宮芙蓉則是兩眼放光。
宮駱面色難看,青白相間中不知道要如何反駁。
但楊森的話卻還沒有說完。
他目光深邃:“對於那些誓死捍衛漢人尊嚴的英雄,我敬重他們!”
“但當今天下,蒙古人的屠刀太利,越來越多的人屈服了。”
“販夫走卒不敢多言,生怕一個不小心便招來殺身之禍。稍有血性的讀書人隻敢在心中妄議,連做幾首酸不拉幾的打油詩都不敢示之於眾。更多的人,則是撕掉臉皮,去捧蒙古人的臭腳,以期加官進爵,榮耀顯貴。”
“狗屎!沒有了脊梁,那他們就算再怎麽身份顯赫,都只是別人的一條狗而已!”
“我們造反,便是希望用我們微薄的性命,來換回天下漢兒逐漸丟失的傲骨!”
“所以宮家主,你看不起我可以,但絕不能看不起漢人的脊梁!”
“要不然,我手中的槍可是不知道你的身份有多麽顯赫的!”
楊森說完,他身旁的楊焱等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杆,心中仿佛一團火焰在熊熊燃燒。
劉老收回看向北方的目光,重新撫著胡須看著楊森微微點頭,眼中,帶著一絲讚賞和一絲欣慰。
相比楊焱等人,宮家父女則是面色難看。
宮芙蕖還好一點,只是略微有些尷尬。
宮芙蓉則是情緒浮於表面,臉色極其不快地瞪著楊森。
宮駱臉色陰沉得可怕,也不知是楊森的哪句話戳到了他的痛處。
胸口劇烈起伏幾次之後,宮駱氣急而笑,指著楊森森然道:“好好好!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老夫就等著看看,你被蒙古人砍掉腦袋之後,是否還有你口中的錚錚傲骨!”
楊森面不改色:“那可能要讓宮家主失望了,以後只有我們砍掉蒙古人的腦袋,蒙古人是絕對沒有機會再揚起屠刀的!”
宮駱獰笑道:“話別說得太滿!建康城中的蒙古人很快就會派大軍前來,老夫倒要看看,你這信心從何而來!”
楊森看著宮駱,沒有說話。
宮駱一甩衣袖,便準備上車打道回府。
突然,宮駱不知又想到了什麽,轉過身來看著楊森道:“小子,要不老夫跟你打個賭如何?”
楊森眉頭微皺。
宮駱繼續說道:“就賭下一次蒙古人攻城你們能不能守得住!怎麽樣,敢不敢?”
楊森直截了當道:“賭注!”
宮駱陰森地說道:“若是你們贏了,你們從老夫家中打欠條拿走的六十兩黃金老夫便不要了。但若是你們輸了,老夫會讓蒙古人留下你的性命,你要跪地給老夫磕頭認錯,從今以後在宮家為奴,終此一生!”
楊森定定地看著宮駱,沒有說話。
宮駱以為楊森怕了,便哈哈狂笑道:“怎麽,不敢了?這就是你所謂的骨氣?”
楊森心中其實並沒有在考慮敢不敢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於他來說顯而易見。
他真正在思考的,是宮駱所說的那句可以讓蒙古人留下他性命的話語。
看來,宮家的勢力,比他想象中還要大啊!
既如此,或許……
想到這兒,楊森在宮駱即將不耐煩的時候,緩緩開口道:“可以,但是,賭注不夠!”
“哦?”宮駱一怔。
楊森接著道:“若是我們贏了,你需要提供我們最少二百兩黃金,放心,照樣給你打借條,以後自會還你!”
宮駱皺起眉頭道:“二百兩太多了!”
“那就一百五十兩!”
“還是……”
“少於這個數,我便不賭了!”
宮駱眼珠轉動,心中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楊森等人能勝利,隨後一咬牙道:“好,便依了你的一百五十兩!不過,老夫也要加碼,若是你們輸了,你不僅要在宮家為奴一生,以後只要見了宮家人,無論是誰,你都要磕頭請安!”
宮駱的話語一出,楊焱臉色一急,道:“三狗子……”
楊森一抬手,輕描淡寫地回道:“成交!”
宮駱深深地看了楊森一眼,隨後便轉身上車。
宮家兩姐妹同樣看著楊森,宮芙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歎息中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