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陳府大門仿佛隔著兩個世界,當陳華站到陳府門外台階上時,眼中看到的是一間間形狀不一,低矮相連的茅草屋,相連而無序、高矮大小毫無規測、一種擠亂撲面而來。
一些散了的茅草雜物在大風中,毫無規則地到處起舞,除了陳府門前家丁的呵斥、貧民的喧嚷,就隻有呼呼的風聲和一片淑靜,既沒雞鳴狗吠、也沒有炊煙嫋嫋,除了在呼呼風聲中隱隱不時傳來的咳嗽聲外,聽不到任何孩童的嬉戲,一切都顯得異常蕭條!
陳府大門前一條三米左右的石板路通向遠方,低矮茅草屋的盡頭、隔著一座木橋的對岸、才隱約中可以看到木瓦結構中,不時夾雜著茅草屋頂的的房子,黃黑色的石板路上黑色的泥巴和牛馬糞便隨處可見、蚊蟲起舞、蒼蠅成堆,放眼望去更是滿眼灰黃、不見半絲綠色,一陣陣腐臭伴著屎尿味撲鼻而來。
陳華看著眼前的情景一下子呆住了,在現代他也看過不少明朝的電影小說,但所描述的大多數不是深宮內院,便是富足百姓,很少能看到對這個時代的最下層貧民環境的描述,曾經太平盛世時,他們過得如何他不知道,但至少他現在所看到的情景,讓他心底無比的震撼,也讓他對陳府一個多月的安逸生活,感到有著刹那的不真實!
要不是旁邊還傳來家丁的呵斥聲,他都以為又到了另一個世界,回過神來的陳華收回遠眺的目光,看向被家丁呵斥著,有些瀾滄地站向兩邊的貧民幫工,在現代的歷史中、形容這個時代的百姓流民大多一筆帶過,加上他對歷史了解並不多,能找到的形容詞大多是清瘦,瘦弱,迷茫,
但當他真正見到了,給他的第一印象是“喪屍”沒錯就是現代好萊塢大片中的“喪屍”,深陷的眼窩,肮髒得黑色的肌膚,皮包骨的臉龐,乾裂的嘴唇,瘦弱的身體,隨著家丁的呵斥而唯唯諾諾地慢慢後退著,一雙通紅深陷眼眶裡的雙眼,從沒離開過家丁抬出來的、裝著雜糧饅頭的籮筐,乾焉得千細的脖子上,極其顯眼的喉嚨上下活動著,傳出一陣陣咽口水聲,隨著家丁的呵斥、推攘,而不斷搖擺著的黝黑手掌!
看著他門的陳華,靈魂中刹那間一種憤怒充滿了胸膛,不是對正在呵斥著貧民的陳府家丁的憤怒,而是來自於,一個生長於紅旗下,曾經對中華五千年歷史上的輝煌,充滿著自豪感的靈魂,在第一次看到這個時代的貧窮與落後時,一種來自於靈魂本能中的失落和屈辱的憤怒,
是一個現代靈魂,對擁有幾千年歷史、曾經輝煌燦爛地引領著世界文化、科技的發展進步,有著完全自主傳承的文明,在經歷過無數次的戰爭洗禮後,卻從沒為此而有所改變、依然如此落後的憤怒。
陳華雖然沒有多少歷史知識,但至少他知道在這個時代以前,中華民族的幾千年歷史中的每一樣發明創造,包括農業,機械,文化,醫學,治鐵,造船,化學,天文,地理,畜牧,陶瓷,不但沒有參考於任何國家,還一直屹立於這個時代的世界巔峰,有些便是幾百年後極為發達的西方都不敢說超越,這也是讓曾經的陳華最為為之自豪的。
而現在他看到的卻是“喪屍”一樣的貧民,住著幾百上千年前一樣的房子,吃著幾百上千年前的祖先一樣的食物,穿著比幾百上千年的祖先更加破舊的麻布粗衣,陳華身體中來自於幾百年後,一直為中華民族祖先的聰明才智而自豪的、現代靈魂憤怒了,
陳華不知道心底憤怒的瞬間,
他小小的身體忽然發出一種令人顫抖的氣勢, 讓一直注意著他的耿三瞬間手腳發軟,臉色蒼白,就連一直注意著四周的盧二也瞬間臉色大變、不但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更是下意識地拔出了佩刀,幸好這氣勢來得快去得也快,盧二拔刀的輕響驚醒了憤怒中的陳華,頓時這股氣勢猶如過眼雲煙、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氣勢消散了,但耿三跟盧二臉色並沒有回復,
直到許多年後在耿三跟盧二的回憶錄中,都有著詳細的記載,也是後世學者頗為爭議的史記之一,因為耿三跟盧二回憶錄中所記載的感受並不一樣,耿三在回憶錄中寫道:如怒海加身,泰山壓頂!有種來自靈魂的顫抖與敬畏。而在盧二的回憶錄中卻寫道:如萬軍當前,刀斧加身,靈魂中傳來一種死亡的威脅,和如怒海孤燈的卑微。
但在後世的《菊妃實錄》和《平安記事》中卻均無記載,
當然這是後話,但在當時能感到這氣勢的確實隻要護衛耿三和盧二,
當氣勢消失、耿三跟盧二再次看向陳華時、眼中還殘留著絲絲的敬畏。
一聲輕響把憤怒的陳華拉回了現實,再看向“喪屍”般的貧民時雖然還是滿腔的怒火,但同時從心底漸漸泛起一種酸楚,讓他有種要發泄的衝動,但清醒後的理智卻讓他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貧民啊!他無法相像歷史中記載的流民又是何等狀況,這一刻、是他到來這個時代後,第一次對這個時代歷史的第一次憤怒,
其實陳華並不知道,在這個時代、這個時期、城裡的所謂貧民並不比流民好過多少。
耿三跟盧二的臉色在這吵吵嚷嚷中並沒引起別人注意,直到盧二拔出了佩刀,貧民的喧嘩聲、家丁的的呵斥聲,瞬間為之一靜,貧民通紅的眼光也終於從籮筐上、轉向了拿著刀的盧二,臉上由激動慢慢地轉向畏懼,臉上也重新露出一種卑微,討好的笑容,眼光有種麻木的順從!
看到這裡陳不得不移開了憤怒的眼光,衣袖中的手指卻因為壓抑著怒火而捏得發白,
秋菊並沒看向拔刀的盧二,而是趁著安靜下了趕緊道:“各位街坊請了,今天是我家陳府小少爺第一次出府遊玩,夫人體量各位街坊平時對陳府多有幫襯,與陳府也多少有些淵源,所以特意蒸了些饅頭給各位食用,也為小少爺積些福德,等下發放人人有份,不得掙搶打鬧。”
說完眾貧民幫工才注意到正站在門前,前後皆有護衛護著的兩個小孩,一陣雜亂的“拜見少爺”“多謝少爺””少爺萬安”的行禮聲頓時響了起來。
陳華並沒再看向他們,並沒有回禮理會,而是把眼光投向石板路的盡頭道:“秋菊姐,發饅頭吧!”聲音有點顫抖於沙啞。
秋菊愣了下,轉過頭看向陳華,見他看向遠方的小臉,並沒多想,以為是因為想要快點出去玩,不禁微微一笑,道:“發饅頭吧!”旁邊抬籮筐的家丁道了聲:“是!”趕緊忙碌了起來,聲音剛落在貧民中又是一陣騷動,但隨著之前出來的兩個護衛也拔出了佩刀,一聲呵斥,騷動截然而止,
三四十人除了盯著饅頭時、充滿渴望的眼光,偶爾掠過護衛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警惕跟恐懼外、就隻有一片吞口水聲,每一個拿到饅頭的貧民都趕緊把饅頭往懷裡一塞,也不管渾身散發著酸臭味的身體和衣服,雙手環抱著眼中充滿警惕與興奮的、向兩旁的茅草屋跑去,轉眼間就消失不見。
秋菊並沒理會那些消失的貧民幫工、而是把頭轉向一個拿著棍子的家丁道:“你去看看少爺的馬車準備好了沒”,家丁答應了一聲趕緊向大門側邊土路跑了過去,
陳華嘴角動了動卻沒再反對,陳華此時卻是有點情緒低落,因為他從頭到尾、沒從這些貧民眼中看到一絲血性,哪怕是看著拔刀的護衛時、眼中顯現的都是麻木跟恐懼,甚至還有幾個畏縮向後退去,這讓他好不容易把怒火驅散的同時為他們感到悲哀!
陳華在想, 如果不是先有饅頭誘惑著,見到護衛拔刀的那一刻、恐怕就一哄而散了吧!這不得不讓他再次想起在未來幾百年中,還要經歷的毫無反抗的,一次次大屠殺,讓他在這一個多月安逸中,已經有所消沉的念頭再次無比堅定了起來!
而他並沒看到、站在身後的耿三和正在收刀的盧二、看著他的目光正由恐懼,敬畏,慢慢地變成一種熾熱和期盼的目光。
並沒等多久,一倆雙輪的馬車就在陳華面前停了下來,從馬車上下來一個頭髮斑白身體健壯的獨臂老人,滿臉的風霜看不出年紀,下來後轉身麻利的從車上拿下來一個小踏凳放在車緣旁,直起身子有些拘謹的站在旁邊,充滿老繭的獨手不斷在衣服上擦著,憨厚的臉上能看出有點歡喜和緊張,雙眼看著陳華充滿慈祥,歡喜,疼愛。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旁邊就想起了秋菊有點驚訝的聲音:“啞伯、怎麽是你?”
啞伯聽到聲音,目光才從陳華身上移到旁邊,看到秋菊顯然很高興,憨厚的臉上也不再緊張了,裂開沒有門牙的嘴巴“咿咿呀呀”的叫著,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馬車、再往後面的石板路盡頭指去。
不等秋菊反應過來,一陣急促的步伐伴隨著一個憨厚,著急的“爹!爹爹!”聲,從圍繞著陳府前院高牆的土路上傳了過來。
眾人轉眼看去,一個壯實的漢子正快步的向馬車跑來,手中還拿著一條趕車的馬鞭,跟啞伯一樣憨厚的臉上充滿著著急,嘴中不斷的呼喊著“爹,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