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行動局是華夏最大的暴力機關之一,規模龐大,麾下有數十個部門,行動時甚至連地方行政都要為之避讓,強大至極。
然而對於邊緣新人來說全都是廢話——尤其是才出訓練營,又是來到地方上見習的新人。
這樣的小人物千百萬,大都處理“收集某某情報,寫成報告並上交”、“監視某某區域,偵查特殊情況並寫成報告上交”和“分析某某案例,寫成反思並上交”等一系列這樣的繁瑣雜務,非常麻煩。
——不過對於陳真來說,麻煩的工作全都能被簡化到接近偷懶的地步。
大街上,一高一矮的身影並肩慢步走著。周圍人潮少了一些,畢竟氣溫正在不斷上升。下午二時是一天內最熱的時間。
“真前輩,這樣真的不要緊嗎?”千尋心中擔憂。
高大的綠化樹枝葉搖曳,其間傾瀉而下的金色亂光恍惚繚亂。在少女纖細的白皙脖頸上,微明的樹葉狀陰影輕飄飄地搖擺著。
陳真自信道:“放心,我說的準沒錯。上面可從來不指望我們做些什麽。”
“但是……”
衣袂飛揚,陣風襲來掀起了長發少年的發絲。街道上,他大手一揮:“別擔心了。我們察覺到了靈的痕跡,然後火速趕往,結果現場什麽都沒有——到時候寫一份簡報交上去,就按這個思路來,頂多再交代個痕跡的位置~保你萬事無憂。”
幾乎是之前的同一時刻,林千尋和陳真與那股靈發生了感應。人類之中有超能力者。就一般情況而言,所有不可確定的能量波動都被稱為「靈」。
所謂與靈發生感應,便是感知到了能量波動——例如魔力的波動、「怪異」殘渣的波動和妖怪的氣息波動。而經驗越老道,對於靈的感應就越明確。與靈相處的時間愈長,便愈能把握靈的范圍。林千尋已經漸漸地確認不準方位了,現在根本就是陳真在帶路。
但陳真根本就是在散步。
看起來他是鐵了心,不等那股能量波動徹底平息,就絕不趕過去記錄。雖然這樣最安全保險,可那樣所獲得的信息也就少之又少了。
“真前輩,可是……”
此時,陳真的話音才是落下。而代號為「中羽」的千尋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俏眉苦惱地蹙了起來。
“我果然還是覺得……”她噘著嘴,輕聲嘟嚷了一句,似乎還在猶豫什麽,“啊啊,怎麽說呢……”
“說啥?”陳真絲毫沒有放在心上,只是隨口應付了一句。
摩肩接踵的人群、數不清的呼嘯車輛和路旁無數的高樓大廈。在樹蔭晃動之下,少女忽然想通了。她昂首挺胸,看向陳真,並且氣鼓鼓地嚴肅說道:
“這樣非常不好!”
“……唔嗯?”
陳真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頓住了腳步。他手上抓著一袋薯條,口裡嚼著什麽,於是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嘟嚷聲。
另一邊,林千尋表情堅定,毫不退縮地直視陳真雙眼——
“真前輩,恕我直言,你的作風實在是太不好了!根本沒有身為特別行動局一員的責任感!”
她一邊說著,陳真一邊把最後一根薯條放進了嘴裡,隨即順手把空紙袋扔進了路旁的垃圾桶裡。紙袋在空中劃出一道賞心悅目的弧度,穩準地落入了桶內。
“……唔,中羽,你說得對。”
千尋一怔,然後等他下文。
這名長發少年似乎有些苦惱,
大概的確不知該說什麽。可誰知他忽地從胸前口袋夾出一根香煙,隨即叼在口中,然後用左手擋住,右手輕車熟路地拿出打火機,把煙點著了。 “真前輩為什麽會這麽熟練……”少女捂面,“難道你就沒別的話要說了嗎?”
她現在穿著男裝,所以這個動作看起來反而意外地有趣,英氣之余也透出了一份可愛。而陳真陶醉地吞雲吐霧著,視線卻直接略開。下一刻他的眼睛緊緊地眯了起來,目光似乎變得銳利了一些。
——絕對是錯覺。
一定是自己眼花了才會這樣覺得。千尋鼓著雙頰,心想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約莫一秒後,陳真神色恢復正常。他轉而望向千尋,再度露出鹹魚般的賤笑:“可我誠心認錯死不悔改!更何況——”
他煞有介事地一副悲傷模樣,大聲歎息道:“像我這種老鹹魚,也……早就不在正式編制內了。想當年我也……唉!”
說完,陳真享受地吐出一個白圈,同時看著它在眼前不斷地擴大彌漫,成為嫋嫋的淡色煙霧,周身氛圍是無比的憂愁而傷感。而千尋內心一震,心想這位前輩莫不是有過不尋常的經歷,所以現在才會落得如今這副模樣?
那我方才是對他不敬,豈不是錯怪了他?
少女瞬間在內心腦補出了一部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內容大體是昔日之星因為某次災難受到重傷,從此一蹶不振雄風不再——
“你騙鬼嘞!”她毫無遲疑地大叫出聲,“難不成規矩改了?退了休的老前輩都能帶新人了?”
陳真面色一沉。千尋動作稍頓,眼睛深處閃過一絲惶恐,畏懼地瞥向前者。果然不該把話說成這樣吧?她擔憂想道。下一次一定要注意。不過和這個代號為真的前輩待在一起,她總有一種微妙的安全感,所以才會有平時所沒有的姿態吧?
想到自己先前的一些反應,少女更加羞愧地撇開了視線,低首望向地面。只是前輩的思維她永遠都跟不上節奏, 哪怕她已經非常努力了。
“你果然出色。”這名長發少年擺出前輩的姿態,深沉地嚴肅道——
“所以我今天又入職了。”
大街上,千尋面無表情地加快了步伐。她一句話也不想說。
——
滋生著詭異。
在伊洛接過紙張之後,僅是數秒之內,他便感受到了兩股弱化魔力和這裡發生了感應。顯而易見地,那是人類的偵查手段。
不過,盡管那兩股魔力偵測是弱化版的,但其中一條摻雜著非常「怪異」的因子。伊洛打算試著反偵回去,卻被劇烈的能量波動罩了一遍。
那是類似霧氣般的吞吐流轉,非常濃鬱。雖然表面看起來並不具備危險性,可神明的直覺正在告訴他那是絕對需要小心的存在。
就像是「怪異」的殘渣那樣,但又有顯著不同。
可有一個事實是公認的:每一個怪異都有弑神的可能。
熱風吹拂,街道人影綽綽,車輛飛馳來往。程端發覺伊洛恍惚已久,擔心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起來:“……佐伊?”
佐伊是少年神明所說的假名。
靠著綠化樹的陰涼,伊洛在沸騰的街道上——
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不遠處的街道路口轉彎後,抽完的煙腳被某名長發少年扔出手中。相應地,伊洛的感應中那股霧氣般的波動也隨之消失了。
前者已然控制住了腳步聲,富有規律的節奏感。而後者眼睛微眯,視線似乎穿透了樹乾、玻璃窗和漆磚牆,遙遙地鎖定在某一處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