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東瀛料理,香味撲鼻。厚蛋燒鮮嫩欲滴,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蛋包飯上香蔥點綴,耗油和胡椒粉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鐵板燒熱氣撲面而來,但那股香辣味均勻地散在鐵板上,讓人垂涎欲滴;章魚燒鼓鼓的,像肉嘟嘟的蓬松小丸,沙拉醬、海苔和魚片的香味在烤過以後完美地交織,對味蕾而言是絕佳享受。
“東瀛料理最講究「精」和「原」,力求在色香味上都做到最好——類似於製作工藝品一樣的追求,同時也強調保留食物的原味。例如煲高湯往往持續數個小時,我們會在第一天晚上做好這些準備。”
“一般而言,東瀛料理的劃分比較嚴格,做懷石料理的店就不會有本膳料理。但我們則是把所有種類的菜肴都放上了菜單,供顧客選擇。”
木質的桌面上,還有一疊金槍魚刺身,肉色粉嫩,嬌豔紋痕內陷。蒜蓉、芥末和特調醬汁混在一起,辛辣但是讓人食指大動。程端如數家珍般地得意說道:“還有這個,太西洋藍鰭金槍魚,本店最貴檔次的料理,而且份量加大,特意拿來作為感謝的禮物送給你了。金槍魚肉質鮮美,吃的時候最好先從味道最淡的位置開始。這份醬汁可是我獨創的,要好好品嘗啊。”
“那這些料理吃了之後會不會衣服破開啊?”
伊洛隨口問了一句。在他看來,這是無比正常的一句問話。他只是希望談話進行下去而已,並且活躍氣氛。
僅此而已。
程端懵了:“會不會……啥?”
“啊唔……”伊洛坐在椅上,雙手托腮,認真道,“衣服破開啊。就是那種吃了之後無比感動,然後身上的衣服便破掉了的場景。”
一時間氣氛非常尷尬。
“你從哪裡看來的這個?”
少年神明神色陡然變得嚴肅。他察覺了有什麽地方似乎不太對勁。
“……一些藝術作品。”
程端啞然:“啊,我沒有到那個水準,所以大概不會吧。”他強忍著笑意,“不過,你倒可以嘗嘗看。”
立柱縱橫,燈光柔軟而曖昧,空中飄著食物的微香。伊洛坐在木椅上,感受著名為「堀北居」的餐廳的風情。眼前的、名為程端的青年面帶溫柔,而伊洛能感覺得出來:在他身上,一種感激的、沉重的情緒正在緩緩地傳達著。
在內心向無形的神明祈禱——
所以,伊洛收到了這一請求。
突兀地,在程端對著面前一桌食物侃侃而談時,他略有猶豫地稍稍揮手打斷,“對了,程端哥哥……”程端困惑地看著伊洛,而後者遲疑著說道,“你看起來……有點心事。”
「喀嚓——」
有什麽碎裂的聲音在心裡響起。
原本一直滔滔不絕的程端忽然停了下來,手臂懸在空中,然後慢慢地落了下來。他興高采烈的表情也一絲絲地變得灰暗,活力一點接著一點地從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流失。最後程端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低低地笑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麽,面對著眼前的這個少年,他竟然沒能把偽裝繼續下去。本來說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的,本來決定一個人處理完所有事情的。可他覺得自稱佐伊的少年是不同的,包括笑容、話語和感情在內,都有一種淡淡的熟悉感——
就像她小時候一樣。
“你很會看人嘛。”
命運會讓需要幫助的人和即將幫助他的神明相見。無論是什麽時候,
只要保持著祈禱而堅持奮鬥,事情就不會往最絕望的方向發展。 “還好啦,程端哥哥……”
程端內心一動。而伊洛露出難為情的神色,垂下了眼簾。
——
“這種事情一點都不好啦,師父……”齊昕抓耳撓腮,雙頰氣鼓鼓的,“非常不好!”她白皙的手腕上浮著類似刀疤的微小印記。
源皺眉說道:“有什麽不好的。我這只不過是以防萬一罷了。”
“去醫院檢查不會花很多錢麽?況且只是個小印子罷了,或許很快就會消掉的。”
吵嚷的大街上行人如織,談話聲伴著汽車飛馳而過的噪聲,融化在陽光裡,愈發地模糊和混沌。源強硬地拉起齊昕的手臂,扭首就走,“之前本來就遇到了那樣怪異的事情,現在一定要去醫院看看。”
“那也沒必要現在去吧?”齊昕任由他把自己的身體抓過去,輕盈地朝前踏了幾步,苦惱說道,“如果現在折回去的話,這些零件怎麽辦?”
她朝地上裝著零件的大布袋努嘴,然後耷拉著眉毛,“而且……”她可憐兮兮地眨眼道,“現在是周末,掛個號都可以吃好幾碗泡麵了。師父下個月的學校飯卡就要用完余額了。”
“那也沒關系!”
源毫無遲疑,“我餓幾頓也不是事。”
“可零件貴啊!那些課題師父打算怎麽辦?”齊昕撅起嘴回了一句,然後扳起手指,開始自顧自地計算起來,“我現在的錢也用得差不多了,沒法再墊付零件,這一個月都吃泡麵過去的……”她用非常低的聲音嘟嚷著。
源沒能聽清:“你說什麽?”
齊昕嘴角一翹,蹦蹦跳跳地來到源身邊。然後少女伸出手,細致地幫他把貝雷帽戴正,一邊也認真說道:“師父,你帽子歪了喲。”
“……別擔心, 如果我是在一本小說裡的話,這就和角色設定是一樣的,無論怎麽樣我的帽子都不會掉。”
少女的笑聲如同銀鈴般清脆。她轉了一個圈,左手負在身後,彎腰伸出右手青蔥手指,貼向了源的嘴唇:“噗嗤,哼——誰管你啊。”
“總之先別鬧啦。”源歎了一口氣,挪開齊昕的手指,“我說你去下醫院,就去醫院。錢什麽的不用擔心,大不了我把那個自動掃地機器人的構架版權給賣出去。”
齊昕瞪大眼睛:“東籬前輩正在幫你調試智能程序的那個機器人嗎?我覺得還蠻可愛的啊!你不是說你決不會賣自己的任何東西嗎?‘自己的發明物就是自己的孩子,有誰會狠心把自己的孩子賣出去呢?’——唔唔嗚喔……”
“別說出來啊!見鬼!”源面色微紅,“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總之,你去醫院就行了,別的我來處理。”
陽光炙熱地照在大街上。旁邊是一家電器鋪。齊昕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源,然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布袋:“不得不說,師父你終於長大了……”
“你這是對師父說話的口氣麽!?”源氣急敗壞。
齊昕眉開眼笑,絲毫不搭理源的質問,轉而說道:“那師父去搬搬那個布袋?”她露出委屈的眼神,嘟起嘴,“人家累了嘛~看在我好不容易賣次萌的份上,接下來你幫我背背?”
源瞳孔微縮,手下意識地就搭在了大布袋的手帶上。“好、好吧……”他有些煩惱地低首看向布袋,感受到了什麽是真正的絕望。
“哦!……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