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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堀北居。

　　伊洛和程端已經到了這家東瀛風餐廳。

　　純木立柱有規律地排列著，圍桌在光影曖昧的環境中交替擺放，構造出一種微妙的隱私感，讓人倍感安逸。鐵板炙烤的聲音、拉麵面湯的香味和客人們的低聲笑談交織在一起，低度數果啤的氣味也非常濃鬱。

　　燈光並不亮，柔和熏黃，隱約而有一種朦朧感，紅色的桃木地板擦得乾淨鋥亮，天花板雖然偏金色卻沒有庸俗的感覺。客人身影綽綽，侍者們恭謹地穿梭在餐桌之間，有條不紊地把餐點放在應到的桌上。

　　“這就勉強算是我對你的感謝吧。”程端帶著伊洛走在立柱間，“我可以跟你保證，這地方的味道絕對可以讓人讚不絕口。”

　　伊洛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周圍的客人。年輕的情侶趁著周末來這家店鋪嘗鮮，時不時打情罵俏一句;也有人就著鐵板燒喝燒酒，面容間滿是鬱結之色。忽地聽見程端的話，他下意識地擺出甜甜的笑容，清聲說道:“既然程端哥哥都這麽說了，我就滿懷期待地等著吧！”

　　有時候伊洛就覺得非常奇怪，自己似乎能夠察覺到對方的情感，並且下意識地進行潤飾過的交流，無法表露出真實感情——這一點讓他自己覺得有些負罪感。因為這是無意識的欺騙，對象甚至還包括了自己。

　　但往往回過神都是在話說完之後，再想改口也無可奈何。

　　“不過錢我還是付了吧，畢竟免費總覺得有些於心不安……”

　　程端站住了，接著舉起食指，滿面笑容地抵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伊洛微微一怔，困惑道:“程端哥哥，這是什麽意思?”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啊……”程端故作神秘地說道，“這件事情我身邊的朋友都不知道，畢竟不太好說，但是你就沒關系了。”

　　他話語頓了一瞬，面容上浮現出得意之色——

　　“我啊，可是這裡的首席廚師之一！”

　　堀北居作為東瀛那邊的料理連鎖店，能開到華夏內陸的橫山市，其規模之大可見一斑。雖然伊洛對此並沒有什麽實際的感受，但從邏輯上還是能判明情況的——

　　“真厲害！”

　　伊洛發自內心地讚美了一聲，眼睛裡閃著小星。

　　“那這麽說來，程端哥哥的廚藝非常好吧?而且一定只有喜歡做菜的人才能這樣呢。”

　　一般而言，交談中說到自己的長處，人總會愉悅地接過話題，這是保證談話愉快進行的技巧。可伊洛卻覺得有什麽不對。程端視線有一瞬地飄開了，神情也迅速地黯淡了起來，眼簾悄然下垂——雖然即刻就掩蓋了起來，並且換出了稍顯勉強的笑容。

　　“那是呢。刀工尤其值得一提喲，而這方面要想大成可得下苦功夫。”他如數家珍般地說著，同時又往前邁開了步伐，“做事細心、握刀的手要穩定，而且還要多練，達到快準穩三個字，那基本上就成了。”

　　“感覺真辛苦啊……”伊洛留意地看著他，輕聲嘟嚷了一句。

　　前方是廚師裡間，依稀從簾縫裡看得見白磚條紋牆，不鏽鋼爐台上燒著火焰。一條窄廊往前延伸，地上鋪著金邊地毯。侍者來來往往，推著收納架，機械驅動著小輪“嘎吱”地滾過柔軟的布匹。

　　“嘿，程師傅中午好啊。”

　　“程師傅好！”

　　大多是華夏本土人。他們穿著工作服，路過的時候，大都滿面笑容的和程端打了一聲招呼，

後者也一一笑著回復了。看起來他的人緣非常好。　　伊洛隨意想著，卻忽地禁不住想到食物的問題。這裡大多是華夏人，東瀛料理的風味能正宗嗎?他走在程端後面，地毯踩起來感覺不錯，紅色的質地綿軟舒適。不過華夏風味加進去的話，或許會味道更好也說不定呢?少年神明思緒飄飛得更遠了。

　　“程師傅好啊。”一個戴著白色廚師服的中年男人才從裡面出來，就看見了程端，“不對，你今天不是休息嗎?”

　　“是啊……”程端似乎有些尷尬。伊洛則凝神望起了那個男人，而思緒已然從遐想裡跳了出來。

　　“欸?——哦！原來如此，你和朋友還沒吃午飯啊?”他看了伊洛一眼，又發覺了程端的表情不怎麽坦然，就明白了過來。

　　繼而他便眉毛輕挑，促狹說道:“平時就說嘛！吃飯的時候來堀北居啊！大家都是在這裡工作的，這可是不成文的福利啊！”

　　“誒誒……”程端手足無措，似乎不知道怎麽接話了。

　　但那個中年人似乎還意猶未盡，滔滔不絕地繼續道:“——完全沒必要考慮其它的事情！你可不知道，上次孫小子帶了一堆朋友過來，為了撐場面盡挑價格高的點。那天你休息。後來你猜怎麽著?他之後找老板娘哭窮啊，我們在辦公室外聽了半個小時，可笑死人了，結果老板娘就真給了打了一折！”

　　伊洛目瞪口呆，這實在是令人窒息的操作。不過看外面客人滿場的生意火爆程度，員工能享受這樣的隱性福利也不是不能理解了。程端一聽，頓時也笑了起來，“孫小子這麽強?下次你給我好好說說啊，他怎麽個哭窮法?那絕對有趣啊！”

　　“好好好~”那人挑起眉毛，調侃道，“那我就先不打擾你們享受午餐咯。今天做飯的領頭是洛特西，跟他說一聲先給你們做就成了。”

　　在這座充滿東瀛風情的餐廳裡，那人大笑著揚長而去。窄廊向前延伸是員工處所，後面就是立柱縱橫的餐廳。熙攘的人聲微微泛瀾，伊洛站在牆邊，讓過工作人員，心裡卻是有些震驚。不是說東瀛風味堀北居嗎?為什麽還有一個叫作洛特西的主廚——

　　“哦，那個摩希哥人啊~”

　　程端發出奇怪的感慨聲， 然後轉首向伊洛打了一個響指，“這個奇妙的人我認識，這樣就方便了。你去找個位置吧，直接坐下，到時候按一按訂餐按鈕，我直接來找你。”

　　“可我要替人帶回——”伊洛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程端打斷了。他誠懇地望著他，露出讓人無法拒絕的清爽笑容——

　　“嘛，都快下午了，你不會很餓嗎?先吃一點吧，這樣體力也足嘛。我想和你多聊聊，成不?”

　　伊洛歎了一口氣。

　　“好吧，沒問題。”他把手放進口袋裡，摸出手機，隨手向林汐月發送了一條消息，就把手機放了回去。

　　而程端轉身走向工作間，卻忽地又想起了什麽，停住腳步回首問道——

　　“對了，你帶回去的那些食物，你朋友有說要什麽嗎?”

　　少年神明想著林汐月在自己臨走時的吩咐，忽地記了起來，然後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條而遞向程端。“喏……程端哥哥，大概就這些。”他說。

　　“你朋友可真……嘛，吃的真省啊。”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不由得如是感慨一聲，就向工作間快步走去了。

　　微微的冷氣從暗處的空調吹過，排氣窗發出輕輕的顫抖聲。伊洛移開視線。這裡的情緒濃鬱程度讓他都察覺到了——甚至有一種不禁為之震悚的感覺。

　　視線移動到排氣窗裡的一片漆黑，冷風向下吹偏了他的額發。伊洛默默地陷入了長久地站立之中，眼神略略晦暗。

　　“這種感覺，真的是……”他近乎無聲地嘟嚷著，“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