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漸漸泛起絲絲白意,一點點撕裂了籠罩了大地一夜的暗暮,不過片刻,那白色便混著些許紅芒,彼此交錯,接著紅色越來越多,映著天邊一片通紅,煞是好看。
突然,一輪紅日從中躍出,朝霞撒照之下,驅散了層層黑暗,似給整個天地鋪上了一層暖意。
錢塘縣,慶余堂,後宅,西邊的一間廂房內。
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在床上盤膝而坐,擺出五心向天吐納打坐的姿勢,眼眸似開似合,鼻息若有如無,一臉平靜。
良久,其臉上顯出紫色光華,忽而消失不見,這男子隨即睜開雙眼,下床穿上鞋,徑直來到窗前,打開窗戶,一縷紅霞恰照射下來。
“旭日初升,其道大光。”一道稍顯稚嫩的聲音在院中響起。
中年男子一愣,看向院中的說話之人,十來歲年紀,一襲青衫,長發後挽,左手提著書箱,剛從房間裡出來,正看向那紅日。
少年似有所覺,回頭看到男子,見男子面色依舊蒼白,但能下床走動,明顯傷勢恢復的不錯,點頭微笑道:“早!”
這周姓男子回以微笑,隻是又好像不太會笑,棱角分明的面孔下,隻扯動嘴角,道:“少爺,早!”
將近月於,陸清書早已習慣了眼前之人,總是一副木木然的樣子,前幾次彼此打招呼也僅僅如此罷了,看對方笑跟哭似的,他眼角更是一抽。
“我都說過幾次了,不用叫我少爺,我姓陸,名清書,你叫我名字吧,不然,你這麽叫,我總感覺怪別扭的。”
他自己就是一大夫之子,家有薄田,加一藥鋪,算得上小地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好也隻比普通人的生活好些而已,不像縣上那些真正的鄉紳大族,人家的子弟當得少爺,自己有自知之明,當不得“少爺”這兩字的稱呼。
“是,少爺!”
看來是賴定自己一家了,怎麽這麽死腦筋呢,報恩也不必這樣報啊。
記得那日晚上,此人莫名其妙的暈倒在自家的院裡,渾身是傷,待發現後,把父子兩人嚇了個半死。
自己爹是個大夫,素有醫者父母心的心胸,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觀念更可謂根深蒂固,不免動了惻隱之心,眼看其就剩最後一口氣了,死馬就當活馬醫,也許真是命不該絕,這人最後居然清醒過來,他的身體逐漸開始恢復起來,直至今日,已經不用成天的躺在床上不得動彈。
其實,陸清書蠻希望此人傷好後就趕緊走人,免得給自己一家帶來災禍。一身的刀劍之傷,不用猜,這人必定不是普通人,或許可能還是傳言中的江湖武者,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不經正門,就出現在自家的院子。
他時常就聽聞,這些個武者,言語粗鄙,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十分凶殘。雖面上看來,此人倒不像凶殘歹毒之輩,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誰又敢肯定呢。
為了自家安全,他躲來不及,怎會收留。
陸清書不是不知世事,隻知花天酒地的紈絝子弟,一些世情畢竟懂得一些,他向來怕麻煩,更是不想平白無故的招惹麻煩。
隻盼著這位姓周,不知其名的大叔果真是個知恩的好人,不是恩將仇報的小人,否則,自家可就……
複又看了眼對方,見他頗為閑適,無拘自在的樣子,不免心中嘀咕:“莫非這人當日說的話是真的,甘願留在我陸家,以報救命之恩。”
街裡近鄰那些以怨報德,
不明恩德的事兒,陸清書可謂見得多了,心裡不免存疑,他可不相信這人是個傻子,甘願以身為奴。 隻是不明自家有何被圖謀的,想來想去,隻有一種可能,這人想留在自家,想來是躲避仇家,等到些時日,想必會自己而去。
不管怎樣,等到其傷好後,最好提一提。
按捺住心頭的思緒,陸清書向北邊正房的屋子大喊道:“爹,我去書院了。”
“去去去,大喊大叫幹什麽,成何體統。”一位老者從正房出來,向陸清書擺手,此人正是陸鳳山。
陸清書咧嘴一笑,施施然提著書箱,邁步而去。
目送自己兒子出門轉身,陸鳳山臉上突然現出一絲不正常的紅暈,連連咳嗽起來,這會功夫,周姓男子已經來到近旁,輕輕拍打陸鳳山的的後輩,幫其順氣。
又咳嗽一陣,陸鳳山才緩過勁來,道:“不礙事,年年都如此,老毛病了。”
陸鳳山看了看他的氣色,說道:“看來你恢復的不錯,假以時日,定能完全康復。”
“若非老爺相救,我周然哪裡會憑白撿回來一條命。”
陸鳳山無奈搖頭道:“周大俠莫再說,老夫救你,隻是因緣巧合,更何況在那種情況下,換做任何人,都不會袖手旁觀的。”
周然心中苦澀,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好人,要不然,他家的慘劇又怎麽能發生。盡管心中不認同陸風山的說法,但他沒打算爭辯什麽。
他自己孑然一身,報仇後,已然了無牽掛,上天沒有讓他死,想來是讓他報恩的,他早已經想好了,自己就安安靜靜的守護這一家兩口吧,好人,當有好報。
周然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老爺,你還是叫我名字周然吧!”
“呃……,好,老夫就叫你周然了,你叫我陸大夫就好。”
周然沒有言語,望向大門外,接著低聲道:“我並非江湖中人,隻是機緣之下,僥幸得了一本武功秘籍,十幾年苦功,終於有所成就。此來杭州府,正是為了報仇。這一身的傷正由此而來”
陸鳳山神色一動,猜測道:“莫非,葉家那場血案是……”
“沒錯,是我做的。我拚著性命不要,遂報了血海深仇,本想著怕是命不久矣,不想,卻碰到了老爺。也許是命中注定,那夜我提著一口氣衝出來,不知怎的正好暈倒在你家院子,而你又正好是個醫術高明的大夫,如果沒有你毫不猶豫的相救,哪怕就僅僅晚一步,我也性命不保。”
聽到說起自己的醫術,縱使陸鳳山素來自傲,也不勉尷尬,實誠的解釋道:“你的傷勢非常嚴重,老夫隻是盡人事聽天命,你福大命大,能夠自己蘇醒過來,實非我的醫術所致。”
“周然,你與我說這些,就不怕我去報官?”陸風山大膽的相問道。
周然面容真誠道:“我這條命是老爺救的,任憑老爺處置,絕無二話。”
“你……,我該怎麽說你好呢!”
陸風山指了指周然,轉而歎口氣,說道:“葉家父子,杭州府一霸,欺辱鄉鄰,壞事做盡,你這是為民除害,他們死有余辜。這是非好歹,我陸風山總是知曉的。”
聞言,周然暗舒口氣,他就怕陸風山對他殺人之事心存芥蒂,如此,就好。
兩人接下來又聊了幾句話,周然便返回房間休息,陸風山則來到前面的藥鋪,打理生意。
因著時間還早,書院距自己家不是太遠,陸清書出門後,並沒有急匆匆的趕路,隻是順著大街向東直走。
街上此時已經人來人往,多是早起做生意之人,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牛車聲,小孩的哭鬧聲,混雜在一起,顯得一派熱鬧。
“燒餅,熱騰騰的大燒餅,香脆可口的大燒餅。”
“糖葫蘆兒,糖葫蘆兒,大姐給你家孩子買一串。”
“剛出籠的熱包子,賣包子嘍!”
……
悠然的走過大街,接著轉了兩次彎,邁入一道巷子,外面的喧囂仿佛一瞬間消失不見,走了片刻,這兒愈加顯得幽深。
穿過巷子,面前陡然開闊起來,隱隱還能聽到孩童們的嬉笑打鬧聲。
這兒就是書院了,陸清書走到一戶小院落前,院子四周都種著樹木,都是兩三人合抱的大樹,頗有些年頭。
隻是時下不是春夏,沒有綠瑩瑩的葉子,枝乾上光禿禿的,鳥兒在上面嘰嘰喳喳的不停跳躍,別有一番風味。
大門外左右兩側掛著一幅楹聯,右邊書有‘考古證今,致用要關天下事。’,左邊書有‘先憂後樂,存心需在秀才時。’,正上方掛有一塊四字牌匾――春陽書院,字體端正,蒼勁有力。
大門敞開著,陸清書一眼就能看到裡面的情景,院子中央矗立著一片翠竹,四周用磚石圍著,尺許來高,兩側分別有著供人休息的石桌石凳。再往後,就是三間廂房,左邊兩間是稍大些的大花廳,最右邊的是先生平時所休息的地方。
之前的吵鬧聲,正是從那兩間裡傳出來的,陸清書走進院子,瞥了眼先生那間緊閉的房門,果然,先生還沒有到。
“清書來了。”
不等陸清書進門,就聽到有人先喊了起來,循聲望去,原來那人從打開的窗子發現了他。這等情形,陸清書早就習以為常,他們通過此舉才能“監視”先生們的行蹤。
大花廳裡整整齊齊的擺放著書桌,正前面是先生的大案,之後牆上懸掛有一書有“明心見性”的匾額。
陸清書進得屋子,對平時還談得來的幾位同窗點頭致意,便坐在第一排,因為平時學習用功,成績優秀,自然被先生安排在前面。至於那些調皮搗蛋,學不好的學子,後面呆著。
整理好自己的功課和書本,過了一盞茶功法,兩位先生也都到了,不管是隔壁的蒙童們還是這兒的吵鬧喧嘩聲立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朗朗的讀書聲。
隔壁多是才剛開始開蒙的稚子,小的連正確的寫字姿勢,以及怎樣執筆、運筆都可能沒有學會,大一點的認字帖,識至千個左右方塊字後,才被先生準許開始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書本。
陸清書這些大都讀的是四叔五經,隻是讀得深淺程度不一罷了,有的讀四書,而陸清書已經讀完了《禮記》,只等著今年下場科舉。
今日是小課,按照以往,先生開始逐一檢查功課,遇到完成的學生,先生點頭頷首,遇到不是很好的,或字跡潦草,或背誦的不通順的,先生頂多呵斥兩句,但當遇到那些根本就沒有寫功課的學生,先生便以戒尺懲之。
先生每檢查完一個,就會接著教授新的知識,此刻通常會根據每人的基礎、學習能力因材施教,傳授的課業從十幾句到四五十句不等,尋常人都在二三十句左右。其中具體的教授尺度,沒有十分明確的規程,全然在先生的態度。
陸清書在前排,很快就輪到他了,不同與他人,因為要參加縣試的緣故, 近一段時日,他的功課都是先生根據縣試而模擬出的題,兩篇時文和一首試帖詩。
“僅這一手字,你當過縣試。”
先生看著陸清書遞過來的功課,不禁撫須稱讚,用筆圈點出不當之處,加以解釋,很快看完,又布置了新的功課,這才讓他下去。
待到先生檢查完所有功課,已然大半天,吃過中飯,學生們則自己背誦,直到下學。
家中,陸清書寫完功課,看了看天色,來到慶余堂,對陸風山道:“爹,我出去走走。”
“記著早點回來。”
“知道了。”
陸清書一路來到西湖,左右望去,附近已沒有人了,夕陽西斜,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映著火紅。
坐在岸邊,他癡癡的欣賞這過往不曾留意的美景,十幾年來,他從沒有發現西湖原來還可以如此之美,讓人癡迷。
突然,天上出現一道耀眼的白忙,仿佛要割裂天地一般,奪目,奇異。
陸清書瞪大眼睛,眸中迷茫之色盡顯,不知何顧,不知多久,他一個恍惚,驀然暈倒在地。不過幾息之間,複又清醒過來,隻是眼神不再有稚氣,沉靜,深邃,好像一汪深潭,不見其底。
立起身來,陸清書抬首望天,裂開嘴,先是無聲的開始發笑,轉而聲音由低到高,張狂大笑,仿若癲狂。
笑聲回蕩,忽而戛然而止。
“我又回來了。”
似是自語,陸清書轉身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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