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歡引這一覺睡得很沉,哭泣中她又夢到了自己心心念著的家中院落,這裡沒有四季變換,如今還是春夏之交的天氣,繁花似錦,鶯燕雙飛。
她跨進大門,輕車熟路奔向水井,腳步輕快得如同即將含羽展翅的小鳥,一身豔麗的工衣飄飄嫋嫋,靈動翻飛。
“好重!”
水桶一點點上升,抱怨聲中她強忍打顫胳膊的酸痛感,奢望搖上來的是座金山。
“咯吱咯吱……”她低頭用力,一張小臉憋的通紅。
這是桶什麽寶貝,重的連搖把都快支撐不住,痛苦地發出呻吟之聲。
木桶好不容易升上來,她一看,這次桶中,竟然坐著一個人!
那人低著頭,不知是生是死,蘇歡引驚惶失色,瞬間撒開了手,水桶又落了下去。
對,你快回去,這不是我想要的!
原來水井也有叛逆的時候,一不小心驚喜就變成驚嚇。
可是,她心中默默的祈求並沒有奏效,那人在墜井的一刻,兩隻胳膊一張,竟然牢牢地用雙手撐住了井沿!一用力一縱身,他跳了出來!
是個噩夢!蘇歡引忙喊著自己,快醒來,快醒來!
她拔腿往門口跑去,卻感覺背後有人拉了她一把,兩隻腳本就麻木得不聽使喚,現在就“撲通”,跌坐在了地上,她不敢回頭,兩手緊緊抱住自己,把臉埋在雙臂之間……
不多時,透過雙臂的縫隙,她看到,一雙男人的腳緩慢地踱到她的面前。
“歡引?”那人喊著她的名字,她哆哆嗦嗦地抬頭,竟然是君臨風!
“啊……”
天靈靈地靈靈,妖魔鬼怪別玩我,各路神仙快顯靈。
蘇歡引閉上眼睛虔誠祈禱,大變活人我不要啊,況且穆羽那樣的來一遝也成,君臨風這樣貨色的,有一個就已經很麻煩了,就不要再塞一個過來了吧!
……
君臨風看著懷裡的蘇歡引,她似乎在做夢,眼珠不停的在眼皮下滾動,胸脯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呼吸聲也越來越急促!
眉頭緊鎖的她漸漸開始發抖,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在喉嚨處扯出幾聲低啞的嘶鳴。
這是夢魘了!
這時的蘇歡引,一定已經知道自己在做夢,卻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這種感覺,他時常有,那是怎樣地痛苦之至!
他趕快搖動她的雙肩,連續呼喊著她的名字,快醒來,蘇歡引,絕不允許你這麽難過!
一聲大喊,蘇歡引終於睜開了雙眼,長出了一口氣,心裡想著終於是逃出來了!
可是睜眼觸目看到的,竟然真的是君臨風。
“啊……”
又是一聲大叫,她掙脫他跳下了床,狼狽出逃的過程中,碰翻了高幾,打碎了花瓶,撞到了繡桌,她呲牙咧嘴地奔到門口,兩手握緊,渾身發抖地看著他!
不是吧,那口井真的把一個大活人變出來給她了?
蘇歡引腦中迅速思索著,現在有兩個君臨風,怎麽是好?怎麽才能把眼前這個送回去?
君臨風被她一連串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又見她瑟瑟抖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小貓般警惕又無助地望著他,就好聲好氣地說:“歡引,做噩夢了嗎,我是君大哥,別怕!”
“你……從哪裡來的?”
她渾身冰涼,額上的冷汗涔涔滲出,指尖發麻,雙腿發軟,眼前的他,究竟是人是鬼?
“我,方才從馮媽房裡來啊!我是君臨風,
歡引的君大哥啊!”君臨風向蘇歡引伸出雙手,企圖來一個愛的抱抱。 蘇歡引看君臨風一臉無辜努力推銷自己,仿佛告訴她五毛錢買不了吃虧五毛錢買不了上當,她揉揉眼睛道:
“你不是真的君大哥,你是我從井中撈起來的,你……是鬼麽?”她用力倚著門框不讓自己倒下去,心中恐懼到了極點!
君臨風冷峻的眼神一沉,薄唇緊閉,起身向她走去!
“不要……不要過來……”
蘇歡引想抬起手去阻擋他,卻一絲力氣都沒有。
眼看就要倒下去,君臨風一把將她拉住。
蘇歡引腳下不穩,向前跌去,不知是意外,還是君臨風故意,兩人的唇一下子碰到了一起。
好甜,他在心裡想。
蘇歡引瞬間清醒,猛的推開君臨風!
小人兒滿面緋紅,雙眼迷離,亂了的鬢發貼在臉上,一副懵懂的樣子。
“現在,你知道,我不是鬼了?”他努力壓抑自己的欲望,溫熱的雙唇發出的聲音略顯沙啞。
怔了片刻,蘇歡引嘴一咧:“君大哥,你為什麽要親我……”
一扭身跑到床上,趴著又哭了起來。
第一次的親吻,那個人不應該是穆羽嗎,怎麽會是君大哥!
委屈又羞澀的感覺湧了上來,她把臉深深埋在被褥之中,她今後如何面對穆羽,又如何再面對君臨風!
君臨風心中也有些許懊悔,努力把持了這麽久,卻在今天功虧一簣!
在他懊惱之時,忽然就起風了,風吹得窗欞啪啪作響,一陣沙塵被風裹挾著撒到門窗上,劈裡啪啦地炸響開來。
天邊,濃濃的黑雲一層層翻滾著,疾速壓了過來,似乎要把這小院吞噬掉一樣!
轟隆隆的雷聲響起,隨之而來的閃電把天空劈開,一明一滅之間,盡顯詭異!
君臨風依窗而立,怒目而視,天公,你這是在警醒於我麽?
而我,偏就不信!
若說非要相信,那麽也是信了我能與你一爭高低!
蘇歡引被窗外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忘了哭,把自己藏到被子裡,只露出兩隻眼睛驚恐地望著黑雲,一場雨霾風障就要到來!
這一個時辰之內,她都經歷了什麽?鍾寶珠的謾罵,夢中的駭像,意外的淺吻,現在又是即來的風雨。
一時間,她真的是無法排解這接踵而至的一出出一幕幕,隻留無數惶恐在眉間,在心上。
君臨風心裡正百般糾結著,上前,怕她怕自己,不上前,怕她怕風雨,正左右為難之際,馮媽進來了。
“眼看著要下雨,丫頭們不時就該回來了,你們二人共處一室,好說不好聽,我一起過來作伴!”
瞧了眼屋子裡的狼藉的花瓶碎片,馮媽不解地看向臨風。
君臨風無奈的搖頭苦笑。
馮媽,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
有情之人心手相牽,蘇歡引飽償風雨,穆羽也是百般坎坷。
曄村,一個邊塞的小鄉村,白草黃雲,怪石林立。
穆羽和李伯來到這個窮鄙之地已經三日,這地方原本雨水甚少,可說來也巧,自他們到來,雨水就一直未歇。
小雨晨光內,初來葉上聞,客棧裡,唯一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被雨水舔舐得油亮碧綠。
李伯一早去尋當地最聞名的一種藥材——九女春鹿茸,此時手裡拿著兩個新鮮的,推門而入,“快來看看,怎麽樣?”
鹿茸粗壯,挺圓,紅棕色的外皮,皮茸緊貼……
穆羽細密地查看著,就聽見李伯自語一句:“這雨,怕是要下大呀!”
果然沒過多久,雨扣簾籠之相漸漸消失,整片天地被大雨拍得渾黃一體,外面迷迷蒙蒙一片,狂風夾著暴雨肆虐,吹得客棧都在搖晃。
暴雨之中,客棧的小廝披著蓑衣,牽著兩匹馬進院兒,拴到了大樹底下,一溜跨步,快跑著到了穆羽的房間,哐哐捶得房門直抖。
“客官!”小廝陪著笑臉,“馬廄已經塌了,差點兒傷了二位的寶馬,我奔馳著牽出來拴到樹下了,煩請二位見諒!”
剛說完,小廝看著穆羽身後,一張臉顯出幾分不尷不尬。
穆羽身後的屋頂,已經有幾處開始漏水,開始還是滴滴答答,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如今已經連成了溜兒!
“客官您有所不知,我們這裡從來見不到這樣的大雨,現下這一場也算是十年九不遇的了!”
小廝望了望外面,下了這麽久,整個天空還是陰沉沉黑壓壓,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這雨是停不下來。
“我還得提醒二位,雨再停不下來,不遠處那條江恐怕是要漲水,您二位可警惕些,聽到鑼鼓聲, 可得趕快撤出去!”
這場雨,還真是不容小覷。
只是,人和馬都容易撤,那一車貨可怎麽是好?
傍晚,雨勢漸小,李伯出去看車上的貨,雖說鋪了好幾層油紙,可難免有漏雨的地方。
又加了幾層,李伯到院門外向遠處張望。
江邊雲譎波詭,有不少人在來回巡視著,兩三人一組,身上披著蓑衣,手裡拿著鑼鼓。那是村人自發起來的,輪流換崗巡邏,遇到緊急便會敲鑼打鼓通知大家,催促村人趕快撤退。
看情形,現下還算安穩,雨也漸漸小了,該是沒什麽大礙。
李伯剛要回屋,聽見嘩啦啦的聲音,循聲望過去,大驚失色!
客棧旁邊有座小山,山上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全是黃土砂石。這場大雨已經將黃土洗刷得蕩然一空,只剩下一山沒有粘合力的石塊,而此時,從山頂,已經開始有山石滑落!
李伯即刻一面高聲喊著:“山上有落石,滑坡了!”一面衝進房中,拿了包袱抓著穆羽就跑。
院中的人已經亂成一團,大人的吵嚷聲,小孩子的哭喊聲此起彼伏,李伯解開馬身上的韁繩,遞給穆羽,催他飛身上馬,鞭子一甩,往遠處奔去。
“李伯在這裡等我!”
穆羽忽然大喝一聲,返身策馬朝那車藥材奔去,拉車的馬也感受到了這場天災,躁動不安起來,只是韁繩被拴住,動彈不得!
“穆羽,太危險了,快回來!”李伯焦急地喊著。
嘩啦……
大片山石滑落下來,朝客棧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