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松客繼續講述往事。

　　聚議沒有結果，老國尊只能命眾人退下。但是暗底下，又把鐵松客請了回去，單獨詢問他意見。

　　老國尊之所以這麽重視鐵松客，可能是因為西寒始終在走下坡路，同東寒抗衡時越發弱勢，直到鐵松客入主器道府後，才在兵甲法器上佔據些優勢。

　　而且在朝廷中，鐵松客始終處於遊離狀態，幾乎算是局外人。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鐵松客的意見，老國尊不可能不重視。

　　鐵松客見沒有別人，這才說出自己的看法:稟公而論，他認為應該立沈成為尊儲。

　　一則，乩言在前，看來尊位屬於安國王府，這是天意。二來，羅太傅說的不錯，這些年西寒內憂外患，實在是需要提振人心。

　　但是沈成畢竟只有五品，立小兒為少尊，傳出去後，只怕敵國立刻就會知道:西寒已經慌不擇路。

　　於是鐵松客建議折衷:冊封小沈成但是不頒告天下，密旨僅發給二品以上要員，先穩住大局再說。

　　老國尊權衡了很久，最終還是同意了鐵松客的建議。

　　就這樣，小沈成被父王牽在手中，於衝齡進位新一代少尊，可謂是前無古人，也不知後面有無來者。

　　老國尊還同時下給安國王、顧太師和皇帝一條諭令，警告他們:絕不能讓沈成出任何閃失。又同意了安國王的要求:把盈夫人陪嫁的一乾人等，都遣出王府。

　　從此，安國王得國尊親許，連朝也不上，整日呆在王府處理公務，寸步不離小沈成，手把手地指導他修煉。

　　小沈成沒用多久，就正五品圓滿;不料卻在晉四品時，死活無法吸納冰精……

　　“成兒啊，你沈氏的尊夢再度破碎，換作別人，非瘋掉不可！”鐵松客感歎道，“好在你父王自己也經歷過天上人間，到底又熬了過來。可是這性子麽，也就再度驟變嘍……”

　　沈成聽得黯然，回想起父王當時變得冰冷刻薄，動輒遷怒自己，非罰即罵……

　　“師父知道，這些年你心底很委屈。”鐵松客開解道:“是啊，你何曾有什麽錯！但是，你應當理解你父王，他是望之深，才會責之切的。”

　　沈成低頭道:“徒兒明白了。”

　　鐵松客盯著愛徒表情，從中讀出了不盡然，心中歎息一聲，繼續給沈成講述當年……

　　沈成修途中斷，在皇庭看來，有憂亦有喜。

　　憂的是，好不容易找到國鼎傳人，卻竹籃打水一場空。

　　喜的則是，小沈成畢竟是安國王嫡子——這樣也好，長白關那場動蕩刻骨銘心，誰都不想再來一回。

　　顧太師知道後，免不了一通被自己言中的得意，還當眾嘲笑安國王:“報應！報應啊！”

　　不久，顧太師、賈鑾儀使聯合蔡氏宗族，向老國尊建言:既然沈成連四品都晉不了，這少尊趕緊廢掉才是。不然沈氏借機進一步坐大，只怕將來難以收場。

　　老國尊又單獨請鐵松客商議。

　　鐵松客認為可以廢黜，但是要留余地，畢竟乩言落在安國王府。天意難度、尊緣無常，冥冥中或許另有玄機?誰又能說得清楚。

　　在鐵松客建議下，老國尊最終決定，廢去沈成少尊之位，但是旨意只是一道口諭，秘密下達給三府三公和皇帝蔡遜。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管是三府三公，還是皇帝，都有自己的心腹骨乾，因此，實際上這道諭令知道的人並不少。大概只有那些保持中立的大臣，才會被蒙在鼓裡……

　　聽到這裡，沈成才明白過來:怪不得父王說我已經被廢，卻又要我保密;怪不得有人對我禮敬有加，有人卻要落井下石……

　　“乩嫗扶乩，不管怎樣，”鐵松客道:“終歸是靈驗的……”

　　“是啊，”沈成接話道:“後來功兒入蒙術道，冰賦也很好，我父王從此一顆心都放在功兒身上。至於我麽，”他面帶誚笑:“呵呵，只能自生自滅了。”

　　“他畢竟是你的父親！”鐵松客勸了一句，接著往下講:因為安國王教導沈成出了差池，老國尊便采納了賈鑾儀使的建言，改由羅太傅教導沈功。

　　“成兒，”鐵松客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想是……”沈成道:“要剝除我父王對功兒的影響?”

　　鐵松客點點頭。

　　“只怕有人要大大地失望了。”沈成譏笑著，“功兒天性純良，別說我父王了，便是我，功兒也一直很愛重！”

　　鐵松客搖頭不以為然，正要繼續講述，沈成搶道:“再後來，成兒萬幸，遇到了師父您！成兒要進入器府， 轉修器道，我父王卻執意不許，要不是我母親整日以淚洗面……”

　　“成兒，”鐵松客解釋道:“為師告訴你罷，三公三府一旦有兩人聯手，就會打破平衡，從而引起大忌。你沈氏的尊夢三碎又三現，你父王是太重視尊位了……”

　　“原來如此，呵呵，‘尊位重於一切’！”沈成眼中已有朦光，戚戚道:“小白被溺死時，王三叔勸我父王，不該對我過於不公，我父王就是這麽說的……嗬嗬，活該我自己不爭氣！”

　　“成兒，你不應……”

　　“師父！您不知道，徒兒今日跟他匯報器道進展，他卻斥責徒兒在炫耀跨品煉器！在他眼中，只有術道，只有尊位，沒了術道前途的沈成，就變得一文不值！”

　　“成兒……”

　　“師父！徒兒有句話憋在心底，已經憋了很久，今日鬥膽想跟您說說……”

　　沈成仰脖朝天，努力地眨著眼。等他再低頭時，表情已經有些冷漠，“……自從小白死後，徒兒就隻肯叫他父王……在徒兒心中，隻記得母親的養育大恩，再沒有什麽父親了……”

　　“成兒……”鐵松客只能拍拍沈成肩膀，繼續追述前塵。

　　小沈功順利晉入四品後，老國尊再次召集三府三公，商討冊立沈功為少尊。

　　這一次，包括安國王以及皇帝蔡遜在內，人人表示讚同，只有鐵松客不肯表態。

　　“成兒，為師當時一言不發，老國尊卻沒有再單獨征詢為師。”鐵松客考較沈成:“你分析分析，這是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