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頒下旨意:“列位愛卿老成謀國,肺腑之言雖各有側重,也都是為了國事安穩……”
他停下來,掃視了大殿半晌,才繼續道:“只是那斯與我西寒實若手足,不能以普通外邦相待。朕觀金峰王子是誠信之士,朕亦以一片誠心待客,想來大汗和王子不會負我西寒。”
“朕意已決,著由皇家武道府錄入金峰王子,如我皇室子弟一般施教。”
眾臣答諾,使者與金昆謝恩。
皇旁又頒下旨意,今夕舉行國宴招待使團,又命禮部擬定國書、準備物節、派遣使者回訪那斯等等,不在話下……
因為還有國宴,金昆必須留在使團,沈成便悄悄返回王府,向王妃回報一切順利。
王妃數落了沈成幾句,同他一起回到麒麟東築,準備把金昆入讀武府的用度再理一遍。
沈成今天和師父告過假,眼下就有些無事可做,想了想後,走出堂屋,來到後院的一柱草叢邊。
那裡立著一個小土堆。
沈成跪坐在小土堆前,仔細抷著新土。
“小白,”沈成柔聲道:“你過得還好麽?你又憨又笨的,我可真擔心你……”
這無碑無銘的小墳自然不會答應沈成,只有秋風嗚咽著吹過,像是在回復沈成。
“小白,”沈成幽幽道:“自從你枉死後,這高牆大院的麒麟東築,我竟然找不到一個人說體己話……”
藏在沈成心底的那絲憂傷浮了出來,帶動紫府也猛地翻騰起來。
沈成連忙運起冰蠶破繭功,調理紊亂的道力,好不容易平複後,又對小墳訴說道:“……不過前些日子,師父派我到坐望城歷練,我又交到一位好朋友!”
“他叫金昆,對了,現在應該叫他哥舒昆了。小白,你能想到麽,我們還成了表兄弟!”
“他今天要去赴國宴……沒想到五牙姐姐的遺願,這麽快就能實現一個。”
“不知為什麽,那日我一見到他,就打心眼裡覺得他可信。”
“小白,你知道麽?他雖然看上去很冷漠,卻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又無師自通防技,連我師父都很看重他。”
“他和你一樣,總是靜靜地聽我嘮叨。雖然他幾乎不開口,我卻知道我的每一句他都在聆聽,絕非像別人那樣僅是在敷衍我。”
“就是有一點不好……”沈成歎道:“他總要同我分個主從,讓我覺得很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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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是一條雪白色小狗。
這種狗並非靈獸,而是寵物,品種也算珍貴,被喚作“袖犬”,只有貴族巨戶才會豢養。
袖犬終生被置於小籠中生長,一代代體型愈來愈小,久而久之,可以被放入掌心把玩,又可被納入袖中,因此被喚做袖犬。
只是小白卻是袖犬中的異類——不知什麽原因,它徹底長廢了。
它的體形與遠祖一樣大,沒了把玩價值,動作又很笨拙,可能因此而被人遺棄。
沈成收養它時,大約是在九年前。那時沈成剛入蒙術道,安國王見長子的冰賦傑出,欣喜之下,便帶著妻兒回宗祠祭祖。
在雪州的沈氏祖廟內,小沈成發現了這隻小狗。當時它奄奄一息,身上光禿禿的,生了許多皮瘡,又醜又髒,卻拚命往沈成跟前湊。
沈成被它的眼神打動,把它領了回去,替它取名時,心底自然而然冒出來個“小白”。
安國王看到小白後,沒說什麽。
王妃則告訴沈成如何驅蟲去病、如何照拂小犬。她在草原長大,對畜獸很熟悉,於是小白不久後便痊愈,跟著小沈成來到了永冬。
沈成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沈功。沈功見到小白後,也同樣喜歡得很,時不時地會央求沈成,把小白帶回自己院子。
沈成和沈功的感情很好。小時候哥倆加上三公主蔡凝,經常在一處玩耍。沈成剛啟蒙時,沈功整日纏著兄長表演冰箭等小法術……因此沈成雖然有些不舍得,還是會同意弟弟帶走小白。
後來,沈成卡死在晉四品,安國王怒其不爭,漸漸冷落了長子。
本來無憂無慮的沈成,處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但安國王前後判若兩人,就連王府的侍衛仆從們,態度也變得複雜起來。
諾大的王府中,對沈成一如既往的,恐怕只有安國王妃一人,再就是小白和雪驥駒了。或者還有一人,那便是弟弟沈功。
可是沈功入蒙冰道後,天賦也非常好。沈成曾經擁有過的萬千寵愛,頓時都落到了沈功身上。安國王對沈成更加不待見,而王府上下自然都是齊人紫衣……
落差這樣大,讓沈成越來越謹慎,小小年紀就有了些城府,不再是原來那個活潑快樂的小王子。
因為同命相憐, 他對小白的喜愛,甚至要超過了雪驥駒。
每天從學府回來後,他第一件事,就是和小白嘟噥一通,也不管它是否聽得懂。只有單獨面對小白時,他才願意吐露所思所想……
再後來,沈功跟著羅太傅潛修,兄弟倆能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
有一日,沈功得到羅太傅的許可,回到王府,給安國王和王妃請安後,還沒去見盈夫人,就來找沈成玩。
沈功有很久沒見小白了,那天就又把小白帶了回去,不知怎麽的,就被小白咬了。
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沈功受傷了?可想而知,這事會引出什麽樣的禍事。
不但羅太傅趕到安國王府,就連皇城深處的國尊,聽說也被此事氣得雷霆震怒!
沈成被安國王叫過去。當著羅太傅的面,安國王面目猙獰,怒斥沈成道:“孽障!小小年紀就學別人走犬鬥雞!孤要是不好好管教,以後還不知你要闖下什麽亂子!”
於是沈成好生吃了頓板子。
盈夫人身邊負責照顧沈功的侍女,因為這事被當場賜死。
小白同樣被安國王下令處死。
那一夜,沈成趴在床上,一聲不吭。看著床邊小白的屍體,他越想越難過,就連被揍得稀爛的屁股,也沒覺得有什麽疼的。
那一夜,沈成心中不停地問著:你性情溫順,從來不會咬人,為什麽反倒遭此大禍?
那一夜,王妃坐在旁邊,不時安慰愛子幾句,不時又輕輕唱起草原上的歌謠,卻得不到愛子的半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