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姬若曦上岸之後又過了三十余日,氣溫漸暖,春色漸深。
只見古木發芽,枯草新綠,花朵也含苞欲放,雖然還沒有漫山遍野皆是花香,但亦不遠矣。
然而,春景雖好,卻拂不去姬若曦心中越發深重的陰霾。他按照自己記憶之中的方向向前辛苦跋涉,卻逐漸發現自己已經迷失其中,他找不到記憶之中那座獨特的高山!也越發懷疑自己當初的記憶是否正確!
“也許那座山只是被煙雲所掩埋,又或者那根本就是座普通無甚奇處的山,否則,沿著這條路,我怎麽可能會找不到它?!”心中不斷安慰自己,卻最終為理智所擊破,可他卻不得不前行,即使這條道路通向未知。
夜,淫雨霏霏,細風徐徐,姬若曦於雨中靜靜看著眼前如濃墨般不見五指的黑夜,神情第一次如此頹廢。他想要繼續提步向前,但恐懼卻牢牢困住他的心,鎖住他的步伐。
冰冷的雨,順著發梢沉入衣領裡,也沉入那深不可見底的深淵。他越發難以確定當初憑借一時意氣而孤身進山究竟是對是錯,心中不斷告誡自己:現在想這些已經無用。卻忍不住去思考,去空想另一端的人生。
在這梅雨時節,心中已亂,姬若曦已經數日來不曾好好休息,如同困於牢籠之中的野獸,精神已經開始面臨崩潰。
小憶和藏鋒是第一次見到姬若曦這個表情,不明白他究竟發生了什麽,明明在這山中跋涉和以往並無不同,甚至還未曾遇到任何危險,遠比以往要來得輕松,可是姬若曦卻始終是這種失落落的表情,令他們不解之余,更添了一份擔憂。
次日凌晨,一夜未眠的姬若曦穿好用枯草和新葉製成的蓑衣便提劍向前筆直走去,面色慘白,神情木訥,仿佛行屍走肉一般。身後,依舊有些困頓的藏鋒與小憶無法,隻得亦步亦趨跟在姬若曦之後,但較以往相比,不再打鬧,倒是安靜了許多。
不知何時,這雨下得更大了些,掩蓋了林間那愈發濃重的氣味。穿過地勢較為平坦的地帶,姬若曦一眾來到一處幽深而滄桑的密林。
這是一處喬木林,高大秀頎,枝葉也遠比以往所見樹木要來得更加茂盛,人於其中堪比螻蟻。那青空之上落下的雨,很大,打在新葉上,沙沙作響,卻仍不能滲透林下,可見此密林之盛,著實是平生所未見,大有猴兒谷下的盛景!
密林之中,光線暗淡,雖是白晝,但此處卻仿佛置身於夜幕之中。
若是以往,思維敏捷、神念清晰的姬若曦定然不會如此冒險進入這類叢林,反而會再三確認沒有危險之後,方才進入,但大多時候會選擇繞路而行!只因,這種極度茂盛的森林之內,定有姬若曦難以匹敵的妖物存在。
他們盤踞在此,會在領地外圍留下屬於自己的氣味,用以宣告自己是這裡的主人,警告其余那些霸主,進入這裡獵食就得做好生死相搏的準備。
可是數日來連綿大雨,那些留下的氣味早已被衝刷殆盡,即使以藏鋒鼻子之靈敏,尚且不可聞出,何況是現在如此混沌,隻想著筆直前進的姬若曦?!
隨著姬若曦、藏鋒和小憶越發深入,空氣之中逐漸彌漫出一陣淡淡的霧氣,並不影響視線,只是於雨水清新之中隱藏著一份隱約的腥臭。神情恍惚的姬若曦和不擅長鼻子的小憶自然聞不出來,但天生鼻子靈敏的藏鋒卻能清晰的將之感受,心中隱隱有著一些不安。
姬若曦稍吐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發痛的腦袋,
感受腹中的饑餓,方才憶起自己和小憶藏鋒從凌晨到現在還未曾進過半點米水,不禁苦笑一聲,暗道自己真得快要被迷失方向所逼瘋,但卻毫無辦法,唯有順著這條筆直的道路繼續向前走去。 強繃緊神經,打起精神,姬若曦踏過潮濕的滿地落葉,尋了處稍顯乾燥的古樹根下,暫作休息。
匆匆洗漱之後,吃些難以下咽的乾糧,飲過酒葫蘆之中的雪水,姬若曦靠著古木,閉上雙眼,打算稍作休整以恢復精神,畢竟幾日來的失眠讓他已經快到精神和肉體的極限。
可是,他卻始終睡不著,因為姬若曦還是無法安靜下來。
他嘗試著放空腦袋,不去胡思亂想,但這又令他感知更為靈敏,他能聽到林葉間滴答滴答落雨的聲音,他也能聽到徐徐的風吹開細葉的沙沙聲,還能聽到遠處流水涓湧的流動聲。這一切似乎令他融於自然,融於天地,卻又仿佛將他隔離,摒棄於世界之外。
這種既矛盾又特別的感受令姬若曦更難入睡,也更令他心生煩躁!他無法摒除,無法壓製,隻得默默將之承受。
正當姬若曦放開一切,任由這種感覺衝擊心神的那刻,忽然間,仿佛這世間所有的煩躁,所有的苦悶都鋪天蓋地壓來,直壓得他難以喘息,難以回神。恍恍惚惚之中,他想要掙扎,想要從中掙脫出來,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對肉體的掌控,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意識正逐步沉入黑暗之中。
姬若曦終於發現此間的不對,試圖從昏沉之中睜開雙眼,但卻感覺這雙眼皮如有千斤之重,他試圖張口大喊,告誡藏鋒小憶這裡的危險,卻也只能將所有的聲音堵在咽喉,同時,這具歷經無數磨難和傷口的肉體則正於麻痹無力之中與精神失去聯系。
不知不覺中,隱藏在叢林陰影處的危險已經臨至身前,而一直最為警戒,最為細心的姬若曦卻在神識恍惚,心神俱疲之中早已中招,陷入昏睡,不知何時才能蘇醒。
至於藏鋒與小憶,在吃飽喝足之後,也慵懶趴在一旁暫作休息,卻並沒有像姬若曦這般沉沉睡去,仿佛彌漫在空氣之中的霧氣對他們毫無影響一般。
霧氣飄遠,古木枝葉之後緩緩傳出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便見無數黑影於黑暗中顯現身形,透著無盡的殘酷與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