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這裡不遠,有一條河叫做赤水河,從赤水河的入海口,逆著河流而上,不過兩千多裡的距離,那裡有一片森林,叫做孤陽森林。在孤陽森林裡面,生活著一個部落,這個部落的人貧窮而野蠻,其他的部落都不願意和這個部落通婚,而這個部落出生的女孩也多半逃到了其他部落;慢慢地,孤陽部落的女人越來越少,光棍越來越多。後來有一天,有一隊商人,踏著輪踏船來到了孤陽部落,他們向孤陽部落的人兜售這種長的像人的鮫魚。
這鮫魚長得和人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腳掌上有著蹼趾。鮫魚非常美麗,肌膚白嫩光滑就像剝了殼的荔枝,如果她們稍微喝了一點酒,渾身就泛出粉紅色如桃花一般的顏色,更加美麗動人。孤陽部落的男人們,歡天喜地地把鮫魚帶回家,養在水池子裡面;鮫魚喜歡生活在水中,但是也可以短暫地生活在陸上,並且她們還會用水藻來織布。就這樣,孤陽部落的人們買來鮫魚,用來發泄欲望,繁衍後代。說來奇怪,這鮫魚所生下來的,多數都是男孩。
但是孤陽部落的人,並不把這為他們生兒子的鮫魚看成是同類。即便是那些鮫魚所生的孩子,也只是把這鮫魚當成一種魚類,哪怕這些鮫魚中有他們的母親;他們甚至不知道誰是自己的母親,因為有很多的鮫魚都被放在同一個水池中養著。
孤陽部落的人本以打獵和種地為生,後來有一年,天氣乾旱,地裡的莊稼和山上的野獸越來越少,於是,他們開始吃鮫魚。美麗的鮫魚不能說人類的語言,她們沒有人類那麽複雜的心智,但是他們的感情和人類幾乎別無二致。有一天,一個叫阿如的少年,把一條鮫魚放在了砧板上面,他拿起刀慢慢切割著這條鮫魚的肌膚,鮮紅的血染紅了他的雙手;這條鮫魚看著阿如,眼淚像滾珠一樣落了下來,因為她知道,阿如是自己的孩子;雖然她不能和阿如說話,但是從他出生的那一天起,她無時不刻不在關注著阿如,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或者哭或者笑,都牽動著她簡單的心,讓她也為之快樂或者悲傷。現在這個孩子慢慢長大了,他拿著刀子一刀又一刀,殺死了他的母親。母親被自己殺死了,阿如並不傷心,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殺死的是誰,他也不在乎,在孤陽部落,人們根本就沒有母親這個概念,他們甚至都慢慢忘記了“娘”這個字。相反,一個意外的發現讓阿如欣喜若狂,他發現剛剛鮫魚滾落的淚珠,掉在地上化作了一粒粒閃亮的珍珠。
孤陽部落的人,將珍珠拿到集市去賣掉,他們很快就以此發財,都過上了富裕豪奢的日子。嘗到甜頭的人們,更加瘋狂地捕殺鮫魚,獲取珍珠。但是過了不多久,他們發現他們獲取珍珠越來越難了,鮫魚們似乎看透了人類的用心,不管人們用多麽殘酷、狠毒的手段來對付她們,用刀子一片片切割她們,還是用尖尖的魚鉤刺穿她們的身體將她們吊掛在樹上,鮫魚們都不再流一滴眼淚。
人總是比魚更加有辦法。
不久之後,經常有相貌俊美的少年郎,在月下的海邊,面向大海唱著美妙動聽的棹歌,歌聲纏綿悱惻充滿了愛慕之情,海中美麗善良的鮫魚總是情不自禁地與之歌聲相和。少年夜夜來海邊放歌,歌聲中的相思傾慕一日濃似一日,鮫魚終於被少年所感動,她們乘著月光,遊過波光粼粼的海面,走上海邊的礁石沙灘,與少年互訴衷腸;情到濃時,他們水乳交融化為一體。少年為美麗的魚兒立下山盟海誓,
願意追隨著鮫魚一起生活於大海中。可是人終究不是魚,不可能生活在海中,少年與鮫魚仍然只能夜夜相會,清晨依依不舍地離別。有一天晚上,正當少年和鮫魚在岸邊纏綿的時候,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突然衝出一幫惡徒,他們將鮫魚和少年抓了起來,用繩索將他們捆住帶回森林。惡徒們將少年吊掛在樹上,剝光他的衣服,用皮鞭不停地抽打著他,很快他就被打得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少年淒慘地哀嚎著,鮫魚的眼淚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等到鮫魚的眼淚流乾,雙眼泣血,惡棍們就會把她拿到集市上賣掉,或者再扔回大海中,無論如何,哀傷過度的鮫魚都不會活過十天。當可憐的鮫魚為情郎哀傷而死的時候,她的情郎正在和別人忙著分珍珠。鞭子是真的,鞭打的力量是假的;血跡是真的,那鞭子上面蘸著的卻是猴子血;嚎叫是真的,哀傷是假的。少年們分完珍珠,又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這種俊美、能歌的少年,被人們稱為狡童漁郎,他們經常說的一句話是:要讓一個人流淚,最好的辦法就是先得到她的心,然後再碾碎它。
值得提一下的是,那位阿如,也是一位狡童漁郎。
狡童漁郎們滿心歡喜地悶聲發著大財。
有一天晚上,像往常一樣明月當空,海風習習,狡童漁郎阿如在沙灘上對著大海歌唱,一條鮫魚遊了過來。阿如和鮫魚纏綿的時候,一旁埋伏的人拿著繩索衝出來,他們將阿如和鮫魚捆了起來。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沙灘的時候,只見海面上又有一條更加美麗的人魚唱著歌遊了過來,阿如這幫人衝上去將她圍了起來。走近之後,眾人才發現這並不是鮫魚,而是一位美麗的女人,真正的女人。眾人衝著這海裡遊上來的女人,露出邪淫的笑容,有的還開始動手動腳。女人走向阿如,她的眼神空洞,然而卻又似乎能看穿一切;她盯著阿如的眼睛,阿如被她看得如同置身於冰窟,她從阿如的眼睛裡面看見了一個邪惡、造下無邊罪孽的靈魂,這個靈魂殺死了自己的母親、以傷害那些愛著自己的人為樂、為金錢不顧一切、整日耍著小聰明還自以為能乾。女人空洞的雙眼忽然變得像血一樣紅,她的長發在空中狂舞,口中發出令人顫粟的仿佛來自地獄的聲音:“北鬥皇皇,統製五方。轟天霹靂,電掣雷奔。六天火部,擲火流鈴。浩浩大煞,凜凜天權。十惡不赦,永做妖身。”伴隨著咒語只聽見一聲霹靂巨響,一團赤紅色帶電的火焰從天而降砸到了阿如和這幫惡徒的身上,他們全都變匍匐在地上變成了你們所看到的這種人首魚身的怪物,赤鱬。
然來這女人是西方來的一位神秘巫師,路經此地發現了此處的罪惡和人群的愚頑麻木,她降下咒語將這些誘捕鮫魚特別是那些曾經殺死過自己母親的人,全部變成了赤鱬,讓他們在海中護衛著鮫魚,來慢慢贖回曾經造下的無邊罪孽。孤陽部落的人終於良心覺醒,大多數人都認識到了自己的罪惡,也開始自發組織起來,守護這片海域,守衛著美麗的鮫魚。”
巴頌的故事講完了,船上一片寂靜。
半晌,聽故事的時候最喜歡發問的牛娃憋不住了,問巴頌道:那些鮫魚後來怎麽樣了?
巴頌說道:巫師能夠和鮫魚進行對話,她向鮫魚們揭露了狡童漁郎的詭計,從此之後,鮫魚們再也不相信人類,她們也不再為任何事情流淚。所以,現在的鮫魚都是沒有眼淚的。盡管如此,還是有一些近海的部落來捕捉她們。
這時有人進來向巴頌報告說在長臂國人留下來的駁船中發現了一些被捕獲的鮫魚。
巴頌起身向白麻子告辭,然後帶著手下登上駁船。
牛娃也偷偷跟了上來,他很想仔細看看這鮫魚長成什麽樣子。
這艘駁船很大,在船艙地面上擺放著幾排大木箱子,木箱子用木板蓋著,木板上還壓著石頭。
巴頌吩咐手下一個個地打開木箱蓋子。
果然,這大木箱子就是一個個水櫃,裡面關著十幾條鮫魚。
這些鮫魚們看見周圍圍著這許多人,驚恐地抱著團躲到了一個角落,眼神淒惶地望著人們。孤陽部落的人們看著這些鮫魚,都默默掉淚。
牛娃站在一個小水櫃的前面,有一隻小鮫魚,大約只有兩尺多長,遊到了牛娃的面前。
這隻小鮫魚就像人類的孩子一樣,還不是很懂事,所以也不知道害怕,她天真爛漫的眼神十分好奇地打量著牛娃。
牛娃忽然伸出手捉住了小鮫魚,小鮫魚奮力掙扎,她的皮膚十分光滑。
但牛娃卻是酒桶村最有名的小抓魚能手,鮫魚不管怎麽掙扎,都擺脫不了牛娃雙手的控制,他好像能知道下一時刻小鮫魚要往什麽方向滑動。更神奇的是,小鮫魚被牛娃抓在手上,卻並沒有被牢牢握住的疼痛感和壓迫感。
牛娃用和小鮫魚一樣天真無邪的眼神看著她,她細嫩的皮膚有著嬰兒般的淡紅色,眼珠烏黑,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十分可愛。
孤陽部落的人看牛娃抓住小鮫魚,有點敵意地走過來。有幾個白麻子船上跟過來看稀罕的人,不禁替牛娃捏了把汗。
牛娃衝著鮫魚笑了;小鮫魚也衝著牛娃笑了,一邊發出歡快的烏喲烏喲的叫聲。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氣,甚至是那些驚恐地躲在水櫃角落的鮫魚們。
巴頌吩咐人群讓開一條道,鮫魚們從水櫃中出來,飛快地撲到艙外,躍入水中。
牛娃抱住小鮫魚,走到了駁船的船舷,將小鮫魚放進水裡。
小鮫魚對著牛娃甩了兩下尾巴,消失在遠處漆黑的大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