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與黃蓉互望了一眼,他們曾聽黃藥師說起過密教金剛宗的奇異武功,練到極高境界之時,頂門微微凹下,此人頂心深陷,難道武功當真高深之極?沒想到蒙古還能找來這等強者。兩人暗中提防,同時躬身施禮。郭靖說道:“各位遠道到來,就請入座喝幾杯。”陸冠英吩咐莊丁另開新席,重整杯盤。
武氏兄弟一直幫著師父師母料理事務,武修文快手快腳,尤是第一等的精明幹練人物。兩兄弟指揮莊丁,在最尊貴處安排席次,一面不住道歉,請眾賓挪動座位。郭芙見楊過安安穩穩的坐著,全不動彈,瞧著十分的不順眼,心道:“你也算得什麽英雄?天下英雄死光光了,也輪不到你。”向武修文使個眼色,又向楊過一努嘴。武修文會意,走到楊過身前,說道:“楊大哥,你的座位兒挪一挪。”也不等他示意可否,已指揮莊丁將他杯筷搬到了屋角落裡最僻的一席。恰在風子墨旁邊。楊過心中怒火漸盛,也不說話,隻暗暗冷笑。
這邊廂霍都王子向那高瘦僧人說道:“師父,我給你老人家引見中原兩位大名鼎鼎的英雄……”郭靖一驚:“原來他是這蒙古王子的師父。”那僧人點了點頭,雙目似開似閉。霍都王子道:“這位是做過咱們蒙古西征右軍元帥的郭靖郭大俠,這位是郭夫人,也即是丐幫的黃幫主。”那僧人聽到“蒙古西征右軍元帥”八字,雙目一張,鬥然間精光四射,在郭靖臉上轉了一轉,重又半垂半閉,對丐幫的幫主卻似不放在心上。
霍都王子朗聲說道:“這位是在下的師尊,蒙古聖僧,人人尊稱金輪國師,當今大蒙古國皇后封為第一護國大師。”這幾句話說得甚為響亮,眾人聽了,愕然相顧,均想:“難道這蒙古要和我們一起去探新大陸?”
楊過更是一凜,記得那日在華山絕頂,義父與洪七公都曾稱讚川邊五醜所學功夫“了不起”,要他們帶訊去叫師祖金輪國師來比劃比劃;此刻金輪國師與川邊五醜的師父達爾巴同時到來,義父與洪七公卻不在人世了,既感傷心,又知這高瘦僧人定然了得。
郭靖不知如何對付這幾人才好,隻淡淡的說道:“各位遠道而來,請多喝幾杯。”
酒過三巡,霍都王子站起身來,折扇一揮,露出扇上一朵嬌豔欲滴的牡丹,朗聲說道:“我們師徒今日未接英雄帖,卻來赴英雄大宴,老著臉皮做了不速之客,但想到得會群賢,卻也顧不得許多了。盛會難得,良時不再,天下英雄盡聚於此,依小王之見,須得推舉一位群雄的盟主,領袖武林,以為天下豪傑之長,各位以為如何?”
“矮獅”雷猛大聲道:“這話不錯。我們已推舉了丐幫洪老幫主為群雄盟主,現下正在推舉副盟主,閣下有何高見?”
霍都冷笑道:“洪七公早就歸位了。推一個鬼魂做盟主,你當我們都是死人麽?”此言一出,群雄齊聲大嘩,丐幫幫眾尤其憤怒異常,紛紛叫嚷。霍都道:“好罷,洪七公倘若未死,就請他出來見見。”
魯有腳將打狗棒高舉兩下,說道:“洪老幫主雲遊天下,行蹤無定。你說要見,就輕易見得著麽?”霍都冷笑道:“莫說洪七公此時死活難知,就算他好端端的坐在此處,憑他的武功德望,又怎及得上我師父金輪國師?各位英雄請聽了,當今天下武林的盟主,除了金輪國師,再無第二人當得。”
群雄聽了這一番話,都已明白這些人的來意,顯是得知英雄大宴將探寶新大陸,
是以來爭盟主之位,分一杯羹。倘若金輪國師憑武功奪得盟主,中原豪傑雖決不會聽他號令,卻也能分到一大份資源。眾人素知黃蓉足智多謀,不約而同的轉過頭去望她,心想:“這幾十個人武功再強,也決不能是這裡數千人的對手,不論單打獨鬥還是群毆,我們都不致落了下風,大家隻聽黃幫主號令行事便了。” 黃蓉知道今日若不動武,決難善罷,群毆自然必勝,不過難令對方心服,朗聲說道:“此間群雄已推舉洪老幫主為盟主,這個蒙古好漢卻橫來打岔,要推舉一個大家從未聞名、素不相識的什麽金輪國師。倘若洪老幫主在此,原可與金輪國師各顯神通,一決雌雄,但他老人家周遊天下,沒料到今日各位自行到來,未能在此恭候,他老人家日後知道了,定感遺憾。好在洪老幫主與金輪國師都傳下了弟子,就由兩家弟子代師父們較量一下如何?”
中原群雄大半知道郭靖武功驚人,又當盛年,隻怕已算得當世第一,此時縱然是洪七公也未必能強得過他,若與金輪國師的弟子相較,那是勝券在握,決無敗理,當下紛紛叫好喝采,聲震屋瓦。在偏廳、後廳中飲宴的群雄得到訊息,紛紛湧來,一時廊下、天井、門邊都擠滿了人,眾人叫好助威。金輪國師一邊人少,聲勢大大不如。
霍都當年在重陽宮與郭靖交手,一招即敗,其時還道他是全真派門人,後來稍加打聽,自即知道了他來歷。師兄達爾巴與自己隻伯仲之間,就算師兄弟兩人齊上,多半也敵不過洪七公這位弟子郭大俠,但若不允黃蓉之議,今日這盟主一席自奪不到了,這個變故實非始料之所及,不禁仿徨無計。
金輪國師道:“好,霍都,你就下場去,和洪七公的弟子比劃比劃。”他話聲重濁,這句話一口氣說將出來,全然不須轉換呼吸。他一直在蒙古朝廷的所在和林住,受蒙古當今垂簾聽政的皇太后供奉,封為國師,料想憑著自己親傳弟子霍都的武功,在中原定然少有敵手,最多是不敵北丐、東邪、西毒等寥寥幾個前輩而已,卻不知他曾折在郭靖手下。霍都答應一聲,隨即低聲道:“師父,那洪老兒的徒弟十分了得,弟子隻恐難以取勝,莫要墮了師父威風。”
金輪國師臉一沉,哼了一聲,道:“難道連人家的徒兒也鬥不過?快下去。”霍都甚是尷尬,他輸給郭靖之事,一直瞞著師父,此刻不敢事到臨頭才來稟明,他隻道師父有通天徹地之能,當世無人能與匹敵,隻消法駕來到英雄宴,盟主之位自是手到拿來,那知竟會要自己與郭靖比武,正自焦急,一個身穿蒙古官服的胖大漢子走近身來,湊嘴到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霍都一聽大喜,站起身來,張開扇子撥了幾撥,朗聲說道:“素聞丐幫的鎮幫之寶,有一套叫做什麽打狗棒法的,是洪老幫主生平最厲害的本事。小王不才,要憑這柄扇子破他一破。若是破得,看來洪七公的本事也不過爾爾了!”
黃蓉初時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並未在意,忽聽他提到打狗棒法,隻輕輕幾句話,便將武功最強的郭靖撇在一邊,卻是誰人獻此妙策?向那蒙古人瞧去,當即認出此人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一的彭長老,原來他已投靠蒙古,改穿了蒙古裝束、留了蓬蓬松松的滿鰓大胡子,帽子低垂,直遮至眼,若不留神細看,還真認不出,也隻有他,才知打狗棒法非丐幫幫主不傳,郭靖武功雖高,卻是不會。霍都說這番話,明是指名向自己與魯有腳挑戰。魯有腳的棒法新學乍練,領會有限,使用不得,那是非自己出馬不可了。
郭靖知道妻子的打狗棒法妙絕天下,料想可以勝得霍都,但她這幾個月來胎氣方動,內息不調,萬不能與人動武,於是步出座位,站在席間,朗聲道:“我洪老恩師的打狗棒,只在遇上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之時才用,隻怕閣下這點微末功夫,還不配見識。你這就來領教領教他老人家的降龍十八掌好了。”
金輪國師雙目半張半閉,見郭靖出座這麽一站,當真是有若淵停嶽峙,氣勢非凡,不由得暗暗吃驚:“此人果真了不起。”
霍都哈哈一笑,說道:“終南山重陽宮中,小王與閣下曾有一面之緣, 當日閣下自稱是馬鈺、丘處機諸道的門人,怎麽又冒充起洪七公的弟子來啦?”郭靖正要回答,霍都搶著又道:“一人投拜數位師父,本來也是常事。然而今日乃金輪國師與洪老幫主較量功夫,閣下武功雖強,卻是藝兼眾門,須顯不出洪老幫主的真實本事。”
這番話倒也甚為有理,郭靖本就拙於言辭,一時難以辯駁。群雄卻大聲叫嚷起來:“有種就跟郭大俠較量,沒膽子的就夾著尾巴走罷。”“郭大俠是洪老幫主及門弟子,若他不得,誰又代得了?”“你定要嘗嘗打狗棒法的滋味,那你是自認為狗了。”
中原群雄喝罵聲中,魯有腳竹棒一擺,大踏步走到席間,道:“在下是丐幫新任幫主魯有腳,打狗棒法十成中還學不到一成,原本不該使用。但你定要嘗嘗給打狗棒痛打一頓的滋味,在下就打你幾棒罷。”魯有腳的武功本已頗為精湛,打狗棒法雖未學全,究已使他原來武功加強不少威力,眼見霍都年甫三旬,料想他縱得高人傳授,功力也必不深,他知黃蓉身子不適,總不能讓她涉險。
霍都只求不與郭靖過招,旁人一概不懼,當即抱拳躬身,說道:“魯幫主,幸會幸會。跟你討教,再好也沒有了。”黃蓉暗暗著急,但想魯有腳新任幫主,他既已出言挑戰,自己便不能再加阻攔,否則既折了魯有腳的威風,又顯得自己的權勢仍在丐幫幫主之上,隻有讓他先鬥上一陣再說。
陸家莊上管家指揮家丁,挪開酒席,在大廳上空出七八張桌子的地位來,更添紅燭,將廳中心照耀得白晝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