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的天職是學習。嗯,就像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一樣。
不過道理大家都懂,但是實際執行起來往往會有所偏差,所以會有:“高考還是很重要的,畢竟要決定你未來四年在哪座城市上網打遊戲”這種詭吊的說法,當然持有類似“不談戀愛上什麽大學”這種觀點的人也不少。單身狗(沉迷遊戲終究是不免於單身的)和恩愛狗相愛相殺,遠比鹹黨和甜黨、狗黨和貓黨、五毛和美分之間的嘴炮攻勢慘烈的多。
然而,既然作為學生來上學,課總是要上的。所以,《考古學概論》還有30秒到達戰場……考古學是一門神奇的學科,至少在這些簇新的菜鳥眼裡足夠神奇,然而神奇往往從平凡開始,這也許是平凡的一課。
上課的是文博學院的副院長王伯安。王伯安是一個很有特點的人,這種特點不光體現在學術地位、職稱資歷這些方面,更體現在長相上――知天命年紀依然留著齊肩長發的男人,想必每個人的生活中都不會太多。王伯安那黑中夾灰、灰中帶白的長發迎著晚夏的風款款飄蕩,宛然是中老年考古加強版鄭伊健――請參考鄭伊健在《風雲雄霸天下》中的扮相自行想象,當然年齡至少要加上三十歲。
中老年考古加強版鄭伊健開腔了:“恭喜各位,歡迎各位。我恭喜,也歡迎各位加入到考古學這個大家庭中來。我們今天這門課叫《考古學概論》,那麽我們首先要確定的概念就是~什麽是考古。”
王伯安飽含熱情的訴說著:“考古學是用實物資料來研究人類古代歷史的一門科學。據說,一個生命結束時,每個人都會在刹那間回想起自己的一生,這是人類個體對自身歷程的回顧;那麽,一個時代結束時,總有人會用筆墨還原和記錄那業已凋零的一切,便是人類群體對自身歷程的探究。這種探究自身歷程的強烈欲望,使得我們有了智慧、有了歷史、有了一切,終究成為萬物之靈――人。”
然而早已習慣高中填鴨式教學的同學紛紛表示對這種務虛風格的授課方式表示接受不能,坐在前排的女生茫然的轉著筆,不知道筆記該記些什麽,後排的男生已經開始開小差了。
可能是昨天被紀昀灌了不少啤酒,雖然已經是第二天上午,武丁依然有些宿醉未醒的感覺,講台上王伯安的聲音仿佛傳說中的深夜談話節目――《你的月亮我的心》,自帶深度催眠效果。
“最終將考古學變為一門科學的動機,正是人類探究自身歷程的強烈欲望,而考古學的深層目標則是研究人類歷史的發展動力。人類和自然界的鬥爭則為人類歷史的發展動力……”伴隨著王伯安的話音,武丁的頭已經開始有規律的一起一落了,這是快要睡著的前兆。
快要睡著的武丁忽然聽見耳邊傳來一聲“王~炸”,不由得精神一振,睡魔瞬間被驅趕的無影無蹤。我勒個去,第一堂課就打牌,還是學院領導的課,這是在用生命作死啊!武丁循聲看去,卻沒有發現想象中的撲克牌――只看見李東陽和諸葛敏在拿著團員證比劃著。
武丁到不奇怪團員證的來歷――高三的時候基本所有學生都是團員,上了大學說是要轉團關系,學院要求每個人都把團員證交上去,這種專業對口的工作無疑是由團支書負責的。所以,作為團支書諸葛敏拿著全班團員證那是再正常不過的――武丁自己的團員證上課前就交給諸葛敏了。隻是~用團員證打牌?那玩意兒上邊隻有姓名、年齡、籍貫什麽的,
怎麽玩兒啊?是比出生年月日還是比編號啊,完全沒有可玩性啊! 武丁凝神靜聽,聽的自然不是講課,而是牌局,隻聽李東陽小聲說道:“這也能算王?可是看他的樣子平平無奇啊!”
諸葛敏幽幽的說道:“牌~額,團員證是咱倆平分的,一人11張。我這邊就這張最給力~看看這小眼神,賤氣逼人啊有木有!我就問你怕不怕?不是王是什麽???”
李東陽撇了撇嘴,小聲說道:“好吧~看牌,大王!”說著小心翼翼的打出了一張牌,額~團員證。
武丁這次看的蠻清楚,那是李長庚的團員證。武丁的第一反應是,這一定是我見過最醜的證件照……李長庚本來就長得不怎麽體面,這張團員證上的照片更是登峰造極之作,攝影師完美的捕捉到了人最醜惡的一面――攝影師這是急著下班吧!眨眼睛和開口笑的瞬間非要給人拍下來,一張照片能把人的智商降低百分之五十,拿去貼到特教學校說是優秀學員都有人信!
武丁大概明白這倆貨的思路了――這是拿大家比醜啊,誰的照片醜就是牌大。這倆貨也是損出新意,損出水平,損出人生境界了。
諸葛敏不滿意了:“為啥你這張是大王?我的就是小王?李長庚不過是被照的比較特別~額,好吧,醜而已。”
“你看我這張――笑的色眯眯,又是黑白照,活脫脫一個被槍斃的強奸犯啊!”諸葛敏拿起剛才被打出去的“牌”低聲爭辯著。
“特別?醜?是特別的醜吧!你摸著良心說~要是選一個當男朋友,你選哪一個?長得猥瑣和長得像弱智是有本質區別的好麽!”李東陽為了贏也是不擇手段了,這種狠話的說得出口,都是同學要相處四年呢~嘖嘖。
武丁正在腹誹著這二位,卻忽然受到了成噸的暴擊傷害――那張“被槍斃的強奸犯”是他的照片……
“我哪裡長得猥瑣了?拍照的時候不笑難道要哭麽~怎麽就色眯眯了?還有那不是黑白照!我隻是帶著黑框眼鏡穿著黑色夾克而已!!!”要不是在上課,武丁一定上去動手懟了~嗯,看在諸葛敏是妹子,還是個長得不錯的妹子的份兒上,手還是要動的,但是就未必是打了……
武丁一副“我有橘麻麥皮不知當槳不當槳”的表情,成功的引起了李東陽和諸葛敏的注意――沒辦法,上課打牌這種高風險娛樂需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況且是拿同學照片比醜這種反人類的玩法,被老師發現固然沒有好果子吃,但是被當事人發現那也是有生命危險的。這是在拿生命作死啊!
李東陽和諸葛敏看著武丁的樣子若有所悟,這才停止了關於“牌”大小的爭論,正襟危坐,一派學霸風采。一時之間,那副聚精會神、求知若渴的模樣倒是很能騙得幾個人。可惜考古班人實在太少,上課用的又是最小的教室,剛才兩人爭論的聲音實在是稍微大了些,老師或許聽不到,周圍的同學卻早已把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的聽到了耳朵裡。
看著周圍同學目光中那掩飾不住的笑意,李東陽和諸葛敏還有些小得意,作死的人從來覺得自己隻是會玩兒~。可是如果目光能夠殺人的話,這二位已經被無辜的受害者凌遲處死了――證件照照的醜是國情,這種把自己的幸福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低俗娛樂不值得提倡,特別是發現自己躺著也中槍的時候;而躺槍的人,讓我們數數:一、二、三、四……,足有大半個班。So,您二位確定那些忍不住笑的同學不是因為想起二位的慘狀才笑的麽?
雖然躺槍的受害者恨不得叉死這兩個二貨,但是課還是要上的,所以這短暫的牌局無異於一幅提神醒腦的良藥。說起來,上課的老師還應該謝謝他們了……
王伯安說道:“很多人覺得考古就是盜墓,這種說法是不對的。從目的上講盜墓是為了個人牟利,考古是為了研究和保護。從方法上講,盜墓者往往隻對容易攜帶和變現的小件文物感興趣,甚至會將簡帛、壁畫、造像等不容易保存的文物毀壞;考古則是對古代人類遺存的系統研究,對遺物、遺跡、遺址都有一套科學有效的發掘和保護方法。從結果上講,盜墓者盜取的文物往往成為私人收藏,甚至流落境外;考古發掘所發現的文物會被研究機構或博物館收藏,成為全體民眾乃至子孫後代都可以觀賞和分享的財富。”
王伯安提高了聲音:“我有幾句話~要送給各位同學
一是,慎終追遠。這句話出自《論語》,字面意思是謹慎的對待死亡(主要指父母親人),追念久遠的祖先。作為考古學最重要的研究方向,探究人類以及人類文明的起源是我們的重要工作,這可謂‘追遠’;而以墓葬為主的考古發掘需要考古工作者以一個謹慎負責的態度進行工作,同時對逝者要保持應有的尊重,我們不是盜墓賊或者搶劫犯,這可謂‘慎終’。也就是說:謹慎的對待自己的工作,哪怕那是死亡,探究人類及文明的起源。
二是,治史求真。有句話叫‘歷史就像一個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這是隱晦的說法;直接點的說法呢~‘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然而,認真來說我們今天能讀到的歷史,尤其是華夏古代的歷史大體是可靠的,一方面這是因為我國有著重歷史的傳統,即便正史有些虛美隱惡的記載,有著野史、家史、筆記等作為補充;另一方面就要依靠實物,特別是考古發掘的實物來驗證、完善。比如:關於光緒皇帝的死因清史上說是病逝,民間傳聞是被毒死的,而今天我們通過崇陵出土的光緒頭髮確定他死於砷中毒;出土於陝西臨潼的利簋記載了武王伐紂的時間和《尚書.牧誓》上的記載吻合,就證明了武王伐紂這一歷史事件的真實性和具體年代。也就是說:驗證、補充和完善歷史記載,還歷史以本來面目。
三是,不貪為寶。中國人重玉,俗話講‘黃金有價玉無價’,這是有傳統的,《禮記》上就講‘君子無故,玉不去身’――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玉的美好跟人的德行相得益彰。同時,玉又是脆弱的,脆弱的像人的節操一樣,很容易就受到損害。考古工作中,我們能夠接觸到很多珍貴的文物,甚至是無價之寶,這就需要我們‘守身如玉’,守的不是貞操,而是節操,是我們的職業操守;具體來說呢:收藏和發掘不能同時搞,參與考古發掘就與收藏無緣了,至於倒賣文物之類的就更不用提了。因此我們要像《左傳》裡的子罕一樣,嚴守職業操守,以不貪為寶。
四是,為國求賢。‘明經取士,為國求賢’這是科舉時代貢院牌坊經常題的八個字,為的是告訴天下人孔孟之道是國家所需,鼓勵讀書人研讀儒家經典。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以儒學為正統,所謂賢才指的主要是儒生――我們今天都知道, 國家的強盛不僅僅依靠某個階層、某個職業的傑出或者奉獻,所以才有勞模以及各個行業十大風雲人物等榮譽稱號。然而,古人對儒學的偏愛也帶到了史書中,很多中華文明的瑰寶都被當成“奇技淫巧”,遺忘在了歷史的角落,甚至根本沒有被記載;像司母戊鼎、素紗R衣、越王勾踐劍這些珍貴文物,不僅是偉大的藝術品,更是華夏燦爛文化的象征,是先祖們改造自然、不斷創新的智慧結晶。考古工作者並不是像很多人以為的那樣偷墳掘墓,而是在進行搶救性發掘,為國家求取古代賢者的造物,為世人展示燦爛輝煌的歷史。
最後,我要特別強調:就像今天是昨天的延續一樣,今天中國也是古代中國的延續和發展。不了解古代,不知道我們民族的過去,對於今天的建設和發展是茫然的。是否了解和重視本民族的古代文化,是衡量一個國家文明程度的重要標準。我們今天經常說‘實現中華民族偉大複興’,為什麽是‘複興’?因為我們國家長期處於世界之巔!
五千年前,我們和古埃及人一樣面對洪水。
四千年前,我們和古巴比倫人一樣冶煉青銅。
三千年前,我們和古希臘人一樣思考哲學。
兩千年前,我們和羅馬人一樣四處征伐。
一千年前,我們和阿拉伯人一樣無比富足。
現在,我們和美利堅一較長短。
五千年了,我們一直在世界的牌桌上打著麻將,而另外幾家已經換過好多輪了。
好了,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