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掘突臉上掛不住了,天下諸侯都在看他笑話,風言文王不靈了。這事兒搞不好,不但周召顏面有損,更可能動搖他推行的宗教大業。
好在這娃兒的娘可憐,竟難產死了。掘突趕緊放出言論,聲言文王仍在懲戒衛侯,只不過這次是母代子過,用戴媯的命換了孩子的命。靠著封建迷信的宣傳,周召才勉強穩住了輿論。
姬揚不但不怕,反而越來越強,導致衛國的外交形勢十分被動。國內的怨君派乘機反彈,紛紛勸君上回歸仲薑。挺君派也不示弱,處處針鋒相對,在朝堂上形成僵局。
掘突也怒了,嚴斥東方伯教訓教訓衛侯,還讓齊侯也上去幫忙。魯公那麽滑頭的人,哪肯輕易給人當槍使。先是推三阻四,接著行動遲緩,最後也就是在邊境陳兵擺擺樣子。齊侯一看方伯都這樣,更不願出頭,送了點物資就算支持了。
事已至此,掘突隻好擼起袖子親自上陣。然而國內的反對聲也不小,宗室貴族們總覺得出師之名不是很正。雖說立後立嫡的大道理不錯,但千百年來廢後改儲也屢見不鮮。為了這麽個理由與同姓諸侯大動乾戈,在天下人看來,還是比較勉強。
不過,鄭國的貴族吃過掘突的虧,東遷之後老司徒、老司馬的下場還歷歷在目,因此不敢公開抗命。伯甫、荊生等人達成默契,各種找理由拖延,試圖把這事兒拖黃。
掘突下旨過了好久,出兵的事宜還未就緒。再這麽搞下去,又得讓內廷承擔任務了。他叫來荊生訓斥道:“為何還未準備就緒?”
“糧草還差兩批沒有到位,兵甲武器尚未配齊……”
“夠了!”掘突吼道,“你當寡人沒打過仗嗎?”
“聖上息怒……”
“限你十日內出兵,否則寡人就帶內廷的兵馬出征。”
荊生一聽,正中下懷,可還沒來得及高興,主子又狠狠地說道:“到時候,你也別當這司馬了,捐點田出來支援戰事吧。”
一旁的司徒心裡咯噔一下,迅速回憶起了當年借口查井田收拾他們前任的故事,趕緊示意司馬服軟。他打圓場道:“臣這就催促各級官員,確保糧草物資及時到位。
荊生心裡不爽,但也沒有辦法。掘突設計的外朝、內廷二元制度,使得他無法攜兵自重,隻好乖乖就范。
半個月後,大兵壓境,朝歌陷入了恐慌,連原來湊數的齊魯聯軍也不敢輕視了。
衛國人恐怖地回憶起了數年前周召決戰的情景,當年魯、晉圍城的那種絕望感開始重新蔓延。怨君派開始大肆批評把國家拉入險境的人,挺君派雖然很不爽,也只能乖乖閉上嘴。
唯獨姬揚卻跟個沒事兒人似的,看著亂糟糟的朝堂一言不發。
原來跟著先君的老司徒最慫,他帶著哭腔央求道:“君上阿君上,為了衛國的社稷,您就向周召服個軟吧。”
“哼。”姬揚一聲冷笑,“怎麽服軟?”
“您,您就回歸后宮正室吧!”
“切,姬掘突管天管地,還管老子房中之事?仲薑自己生不出兒子,關寡人什麽事情?”
“可,可您……”老司徒恨不得明說讓姬揚臨幸仲薑,最終還是沒好意思開口。
“君上已經有了兒子,立儲就行了,周召非要乾預衛國家事,實在過分!”挺君的新司徒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不過,這一說到是提醒了老司徒,他圓場道:“既然戴媯已逝,將公子過繼給正後也是慣例,
這樣不就可以名正言順立儲且不用廢後了嗎?” 新司徒眼睛一亮:“此計甚妙!這樣衛國冊立的還是嫡長子,既不用讓君上受委屈,還讓那周召無話可說!”
同樣是挺君派的司馬也大為稱讚,因為他所受的軍事壓力本就最大,巴不得有台階能下呢!
一時間,挺君派、怨君派迅速和解,仿佛什麽爭吵都沒發生過似的。大家似乎都等不及要擺宴慶祝危機化解了。
“誰說這樣寡人就不委屈了?”姬揚一聲怒喝將朝堂上的喜悅瞬間震散,“你們怕死就投降去,休要拉著寡人!”
“君上!”老司徒剛剛還燦爛無比的笑臉瞬間又哭哭啼啼,“臣等性命是小,衛國社稷為大。您這樣做真不怕周召把衛國送人嗎?”
姬揚轟的一聲將案幾掀翻在地,轉身拂袖而去,留下群臣錯愕。
這一下,任性的姬揚連挺君派也得罪了,當真成了孤家寡人。老司徒和新司徒四目相對,似乎有了些默契。
當夜,掘突才剛剛睡下,哨兵忽然來報,朝歌城中火光衝天,似乎有異動。
他一驚,一個咕嚕翻身下床,趕緊和荊生跑到陣前。只見城門緩緩打開,一輛戰車疾馳到周召大營。馭左一勒韁繩,喊道:“衛司徒求見聖周召。”
掘突眉頭一皺,感覺有詐。他一面讓荊生保持戒備,一面升帳問話。
“臣叩見聖周召。”
掘突瞄眼瞧了瞧,確實是當日傲慢接待他的衛國司徒:“你,來此何意?”
“臣奉衛國國君之命,來此請罪。”言罷,從懷中掏出君旨,小心翼翼地呈上。
掘突打開驗了驗,璽印規製皆是真品。內容自然是將新公子過繼仲薑,以嫡長子的身份立為儲君。
掘突十分不爽,心想這時候想靠過繼就糊弄過關,不等於耍他白跑一趟麽?於是,他把詔書往地上一丟,故意刁難道:“以你們衛侯的秉性,居然會認慫?你是在耍什麽花招吧?”
衛司徒心裡一驚,身子不由微微戰栗起來。
原來他們果真兵變挾持了衛侯,這詔書是違背姬揚的意思發出的。掘突不過是歪打正著,讓心中有鬼的衛司徒害怕起來。
忽然,荊生不知好歹地站了出來:“聖上,衛侯既已認錯,還應以和為貴。這樣的處置辦法符合禮法,說明他作為文王的子孫,已經回歸天地正途。”
掘突狠狠地瞪著司馬,揍他的心都有。 作為自己一方的人都出來幫腔,周召再堅持問罪豈不顯得很沒有風度?衛司徒更是松了一口氣,看來政變的陰謀並未泄露。
“衛侯為何不親自來謝罪?”掘突還是想找茬。說老實話,他心裡希望姬揚鬧到底,這樣就可以嘗試開創國祚傳女的范例。
“衛侯自知罪孽深重,積憂成疾,請罪之事只能由臣代勞了。”
“代勞?”掘突陰險的笑道,“那寡人要是將他車裂、烹油,你代勞不代勞?”
衛司徒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操遍了掘突的祖宗十八代。要不是保衛國社稷,他這個挺君派才不願意前來受這份屈辱呢!這家夥把心一橫,語氣開始轉硬:“衛侯有過,然非大罪。在衛國宗廟列祖列宗的面前,他既沒有擅自廢後,也沒有強行立庶。您作為周召再世,當以天地之道為公允,不可因個人的一時好惡而濫興責罰!”
“濫興責罰?”掘突聽了十分不爽,“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周召旨意當耳旁風,這就是與天地作對!這樣的人列祖列宗豈能容他!你們別以為臨時過繼一下就能糊弄了事,寡人知道衛侯心裡根本就不認錯。所以寡人要以周召的名義懲戒他,就算油烹也不為過!”
“周禮有製,刑不上大夫,聖周召豈可一意孤行?”
“哼,刑不上大夫?你忘了周夷王烹齊哀公的故事了嗎?”
“眾所周知,周夷王昏聵,聽信了紀侯的讒言,才作此荒唐之舉。聖上您這是要學他嗎?”
“你……”掘突被噎得大怒,半起身按住佩劍,恨不得上前刺死這個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