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蔬菜公司上班的一周時間裡，我時刻掛念著那具埋在河邊的無名屍，不知道有沒有被人家領走。心裡也隱隱擔心，萬一再發一次洪水，他會不會遭遇我姐姐粉花一樣的結局。

　　這一個星期的班上得實在不安心。到了星期六下午，我早早和領導打招呼，說家裡還有事我得早些回去。他很乾脆地答應了。我們主任對我特別好，他總是在同事面前誇我人長得氣派，頗有大家風范。

　　走到河邊，我特意去看了一下我們埋下的墳墓，小墳包和我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王長命插在墓堆上的荷葉早就被曬成了乾草，倒是陰麗華移植的不知名的小草，莫名其妙地活了下來。

　　正在疑惑間，從我身後傳來王長命的笑聲:“叔叔，今天是星期六，我就猜你一定會回來的。”

　　這個孩子不知怎地竟然和我成了莫逆之交，好象認識很久了似的。我不解地問他:“你又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會回來?”

　　“雖然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這是你回家的必經之路啊，而且，”他略顯神秘地說:“我還知道，你一定對他不放心。”他用手指指墳堆。

　　我不高興地說:“你怎麽知道我心裡是怎麽想的?你又不是我肚子裡的應聲蟲?”

　　他“嘿嘿”一笑:“從我見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覺得咱倆是一條道上的人。”

　　我更加生氣了:“誰和你是一條道上的人?你這毛孩子，和我才認得幾天，淨胡說。”

　　他卻不理會我，拿了一片大大的荷花葉從河水裝上水，再端到墳墓邊，小心翼翼地給小草澆水，樣子特別虔誠。

　　我被他感動了，湊到他跟前問他:“你天天都來這裡給草澆水嗎?”

　　他笑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齒:“是啊，要不是我天天來澆水，這草早被曬死了。”

　　他抬起頭問我:“叔叔，你說這誰家的人這麽恨心，都沒有人來找他，真可憐。”我歎了口氣，不狠心又如何，我們是不狠心，姐姐卻終是找不到了。

　　走了二十幾裡的路，我實在餓地不行了，站起身來，對王長命說:“你趕緊回家吧，我也得回去了，走了這麽遠的路，餓得不行了。”

　　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蘋果，遞給我:“吃吧，吃了就不會餓了。”

　　我一想到他說的陰間的蘋果的話，搖了搖手:“你自己吃吧，我走了。”

　　“是不敢吃吧?你個頭這麽大，沒想到膽子還這麽小。”

　　我下到河邊，脫了子，準備過河。身後傳來王長命的叫聲:“叔叔，你今天還來河邊嗎?”

　　我大聲答道:“不來了，你趕緊回去吧。”

　　我沒有想到，這是我與王長命在陽間的最後一次見面。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便傳來消息說在河裡發現了一具小男孩的屍體，是溺水而亡，我心裡便格登一下，河邊、男孩，我立即就聯想到了他。

　　我飛快地跑到河邊，躺在河堤上一堆樹葉上小小的屍體周圍早已圍滿了人。我撥開人群，映入我眼簾的正是那個無比孤單和寂寞而且充滿了愛心的男孩子，他通體黝黑，眼睛緊閉著，兩隻拳頭握得緊緊地，我使勁掰開他緊攥的拳頭，他手心裡握著的是一小塊蘋果。

　　我張了張嘴，但我隻是乾號了幾聲，我沒有眼淚。

　　王長命的爺爺瘋了似地從河裡連爬帶滾地上了岸，無比痛心地一把將他抱在懷裡，老淚縱橫。

　　他爺爺五十多歲，滿臉皺紋，

看起來非常蒼老。他試圖抱他起來，卻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我走上前去，對老人說:“伯伯，我替你把孩子送回去吧?”　　老人看了看我，點了點頭。我抱起王長命，感覺懷裡象是抱著一團棉花，他雖然在同齡的孩子裡面個子不低，體重卻特別輕。

　　走到朝陽村路口的時候，老人說:“小夥子，你回去吧，這孩子還是我來抱。”

　　我不放心地問他:“伯父，你能行嗎?”

　　他長歎一聲:“苦命的孩子，名字還是我給他起的，叫長命，誰想到卻這麽命短，這讓我如何給他死去的爹媽交代?”

　　他邊哭著邊接過我懷裡的王長命，繼續朝前走，我因為不放心，一直跟著他。長命的爺爺沒有帶他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他父母的墳地。

　　這是我第二次踏入長命父母的墳地，在兩堆新墳的旁邊，有一個剛挖開不久的坑，坑旁邊的的土還是新的。

　　我替王長命做了個狗頭形的面具，給他戴上。我很後悔，那天沒有答應他。老人將長命的屍體往坑中一放，哭道:“娃呀，你可是給自己找了個好去處。”

　　我很是好奇，問他何出此言?

　　他一邊擦眼淚， 一邊說:“這孩子特別愛吃蘋果，這幾天一直嚷嚷著讓我在這裡栽幾棵蘋果樹，我挖好了坑，卻找不到蘋果樹苗，沒想到卻是給他自己準備的。”

　　我不僅愕然。

　　王長命是怎麽溺水而亡的，我不得而知。洪期已過，河中的水深隻到成年人的小腿處，王長命個子不低，也就到他膝蓋處，他怎麽會溺水而亡呢?傳說有人看見他一大早就在河邊舀水，手裡拿著一個大大的荷花葉子，大人們都在忙著自己的事，誰會在意一個孩子的存在?

　　那段時間，王長命的臉總是在我面前揮之不去，他白森森的牙齒，黝黑得象一團黑炭似的身子，就象刻在我腦中一樣。我不知道在即將到來的新學期，他會不會在冥校裡上學?他說他母親說陰間裡也有學校，到底有沒有呢?我真的不知道。

　　我們家院子裡的梨樹完全死了，大哥找來村子裡的木工，拿了一個大鋸子，將樹連根長挖起，又將樹身解成板，便有多事的人來要買木板，我大哥態度堅決地說:“不賣，給多少錢都不賣。”

　　我們將木板放在屋子裡，放在整整齊齊。大哥看了看我說:“你看，這好好的梨樹說死就死了，這明明就是粉花在向我們表示不滿，都這麽長時間了，也不知她的屍骨到底漂到了哪裡?”

　　三弟看大哥發愁，批評他:“大哥，我說你們是不是一天到晚閑的沒事幹了，活著的人都不管，竟然天天為死人忙活。”

　　我見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問他:“肚子還疼不疼了?”

　　他便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