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叔的墳上回來,我大哥就讓我和兩個堂弟和他一起去張家祠堂。大雪整整下了半個月,我三叔駕鶴西去,他臨終的時候將祠堂的鑰匙交給我。我建議鑰匙還是讓村支書汪小波保管。我大哥看我不樂意保管,也不勉強,說他是大哥理應他來保管。
不過,不管怎麽樣,張姓家人家年紀最大的長者去世了,我們兄弟幾個都應該向祖宗作以匯報。我打開祠堂的門,撲面而來的不是冷氣,而是一股溫風,和外面冰天雪地的環境形成了明顯對比。我們驚訝地看到,在祖宗的牌位旁邊,我三叔不知什麽時竟然為那條死去的大蟒蛇也立了一個牌位,上面用隸書寫著:“大蛇歸位”四個大字,我三叔是個固執的人,他最終還是沒有聽我和我大哥的意見,為蟒蛇在我們的祠堂裡立了牌位。大哥一言不發,他不得不承認,這條在葫蘆山蟄伏了一生的大蛇從未傷害過村民,而它是為了尋找自己的孩子而亡的,它是值得我們尊重的動物。
堂弟跪在祖宗面前長跪不起,懊悔自己沒有給父親盡孝,以致於他老人家在臨死時候以蛇為伴,他們願意接受任何的懲罰。
我和我大哥將他們拉起來,安慰他們人死不能複生,子欲養而親不待是人間最大的悲哀了。
我們兄弟四個仔細地將祠堂參觀了一下,祠堂的後院裡有一棵一人粗的柏樹,看樣子年份不淺。在以前,祠堂作為家族舉行祭祀祖宗用的地方,我們這些晚輩通常都是磕完頭就離開,根本沒有機會在祠堂裡多呆一會。三叔不在了,鑰匙歸了我們,我們才得以有機會看一看我們祖宗修建的這座祠堂的神秘之處。
在祠堂後院的一間房子裡,有一個禪房,供奉著觀世音菩薩的像,裡面還有濃濃的香火味,無疑,不久前還有人在此燒香,可是祠堂的鑰匙一直歸我三叔管理,難道我三叔還是個信佛之人?
在佛堂側門裡,還有一個套間,裡面放著一張有些年頭的太師椅,我大哥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柏木做的,上面的油漆質地很好,通體透亮。我們想知道它的年代,在椅子的底部,竟然有“清光緒年間”四個大字。
難道正如我父親所說的那樣,我們也出自書香門弟?我們作為張家的子孫,對於我們的家史了解不多,我只聽我二叔說過,原來我爺爺在省城逃難的時候差點餓死了,遇到了太后老佛爺的管家小德張而獲救,我們總是想不明白,一個快要餓死之人又有什麽能力蓋這麽一座氣派的張家祠堂?
謎底終於有了新的注解,我們在祠堂的一張牌位的背面,竟然找到了一張“張大人永垂千秋”的牌位,同時附著一張紙,詳細記述了我爺爺與清代洋務派代表人物張之洞相識相知的經歷,原來張之洞在任湖北學政時,整頓學風,建立經心書院,提拔獎勵有真才實學的人,我爺爺便是他收的門生之一。後來在張之洞的幫助下,我爺爺來到南山四皓村,此時清朝政府已經走向衰落,無奈之下,隻好在安陽村扎了根。
我和我大哥恍然大悟,原來我二叔一直反對夏荷到我們村子也與我們的祖宗的淵源有關,想必我爺爺在張大人的熏陶之下,也是一個疾“洋人”如仇的愛國之士,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麽我父親始終都以讀書人自居的原因了。
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我們兄弟四人將張大人的牌位重新擺好,跪倒在他面前。我突然就有了一種英雄氣慨,原來我確實也出身於書香世家。
陳摶還在我家沒有走,
他在等我大哥和他一起去縣城。 他面含笑容,對我和我大哥說:“你三叔可真是個不簡單的人,我看這個世上恐怕沒有第二個象他這樣的人了,他的墓穴風水很好,在你們這一輩後人裡面畢竟有成大器的人。”
“那只能看三弟了,他現在在北京醫院院上學,象我們倆兄弟就這樣了,恐怕也沒有什麽出息了,兩個堂弟都是農民,下一代也只能看他們的孩子了。”我大哥笑笑,說:“我對我三叔不由得那肅然起敬,沒想到一個山野之人,竟然胸懷如此袒蕩。”
“這也難怪, 中國人歷來都是敬仰蛇的,又有人把蛇比成龍,認為龍是人的祖先,而蛇在印度也是教教徒所崇拜的神。這種信仰與宗教有很大的關系。印度教大神毗濕奴的形象就是他躺在一條多頭蛇的身上,在大海上浮遊。濕婆神的形象是他脖子上盤著幾條吐著芯舌的眼鏡蛇。所以,蛇既然是大神毗濕奴和濕婆的衛士,當然也就成了神。你三叔從外形上看不象是個讀書人,可是他做的卻是讀書人做的事,試想一想,誰會對一條蛇憐惜到這種地步。蛇是最有靈性的動物,今天它們能為老人家守靈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大哥羞愧地說:“我三叔給我上了一堂課,當我聽說村子裡有條大蟒蛇的時候,我是懷著恐懼之心的,我的意見想辦法把蛇弄走,我三叔堅決不同意,說萬物生靈都有自己生活的規律,讓它自由自在地生活豈不是更好?”
大哥和陳摶吃了飯就離開了,我堂弟要給他工作的費用,他不肯收,說全當給我三叔盡孝了。
天氣放晴,陰霾散去,安陽村重新恢復到了正常的生活當中。一場極寒氣候奪走了我三叔的生命,卻也給我們留下了沉沉的思考,人與動物之間,本來就是相通的,唯有大愛,才能求得平和。
天氣晴朗,學校重新複課了。我們又回到了學校,冥校也恢復了正常的教學秩序。
這天晚上,我再一次站在冥校的教室外面,我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男孩子,在學校大門口外往內張望,象極了麗華,這時候我看到我二姐飛快地跑上前去,一把抱住他,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