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三個人去建築隊工房的時候剛好是吃飯時間，工友們剛吃完飯，個個四仰八叉地橫在簡易床上。
　　正是夏天，天氣特別熱，門是敞開的，我們三個人進到工頭所在的工房時，幾個工友們個個手裡拿著地下挖出來的瓦當，互相比較，談笑風生。
　　安德曼先生大吃一驚，從一個工人手中拿過瓦當，問我:“張校長，這瓦當是不是古代的?”
　　我點了點頭，告訴他，很可能是中國第一個封建王朝秦朝時的瓦當。他立即眼睛發光:“這可是好東西，是你們處理地基的時候挖出來的?”
　　他看了看所有的人問，大家都不吱聲，汪小波開了口:“先生，確實是在處理地基的時候挖出來的，大家就是覺得好玩，就留了下來。”
　　“你們打算拿它們做什麽?”
　　工頭是一個叫李延平的人，從床上站起來，對我們說:“大家只是覺得好玩，打算拿回家給家人看，這還能有什麽樣的用途呢?”
　　我告訴安德曼先生:“一共也就那麽幾塊，先生的意思是?”
　　安德曼笑了笑說:“既然這東西是你們挖出來的，就歸你們，我也不說什麽，我想讓你們上次上交你們肯定不樂意。這樣吧，不如你們把它賣給我，我付錢給你們。”
　　幾個有瓦當的工人看著李延平，向他討主意。李延平撓了撓頭，問:“你能給多少錢?”
　　安德曼先生笑著說:“一塊二百元，怎麽樣?”
　　“好，我同意。”幾個人爭先恐後地說。
　　安德曼先生讓我們稍等，說他身上沒有帶現金，要回家去取錢，當面兌現。
　　我看了看汪小波，他反問我:“你看我做什麽?”
　　我顧左右而言其他，對李延平說:“等會大家領了錢，組織大家開個小會。”
　　安德曼先生很快就從家中回來了，他將錢發給工友，將它們手裡的瓦當收了起來。我又看了看汪小波，他裝作沒事人一樣，抬頭看著別處。
　　這時，李延平問他:“汪主任不是也得了一塊嗎?你的瓦當不賣與安德曼先生?”
　　汪小波笑著說:“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昨天我將那片瓦當拿回家，竟然被我的小兒子給摔碎了。這東西碎成小碎片，我也只能認命了。早知道先生給這麽高的價錢，我連夜晚都會給你送去。”
　　“碎片也行，和他們的價錢一樣。”
　　汪小波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自己的回答已經非常圓滿，沒想到安德曼先生竟然說了那樣的話。
　　他囁囁地道:“碎片也沒有了，被扔到茅坑了.”
　　安德曼先生深表遺憾。
　　李延平將所有的工人召集到一起，安德曼先生給大家講話，他重申了上一次因為學生宿舍是簡易房，沒有任何防范措施，導致了四十二名學生死於非命。而地殼運動越來越頻繁，有些地方對於房屋建築都有抗震要求，我們一定要保質保量地把房子蓋好。
　　汪小波也說了幾句。他口齒清晰，很有領導作派。他講一句，安德曼先生聽不懂的話，就從口袋掏了一本小辭典。我趴到跟前一看，原來是一本英漢辭典。辭典已翻成了舊書，他將字典看了一會，又向我提出英漢語法上的問題。他說這些年來他在中國行走全倚仗這本小辭典，就象一名忠實的向導，引著他走遍了中華大地。
　　我為他安德曼先生的行為而感動，他是一個外國人，竟然如此熱愛學習。
　　他說他該回去了，家裡還有一對母子在，他風趣地說:“我現是兩個孩子，我是家裡的頂梁柱。”
　　安得曼先生用蛇皮袋子裝著瓦走當了，我和汪小波找了一個背人的地方，然後問他:“你的那塊磚怎麽沒賣?而且還說慌。”他笑道:“這些人好沒骨氣，這些瓦當可是祖宗留下來的，送給外國人做什麽?我承認安德先生是好人，可是他畢竟和我們不是同一個人種，既然是文物，我們就得自己保護著，萬一那一天有用了，豈不是不用著急。”
　　他說地唾液橫飛，邏輯性也很強，字字珠玉，無疑，村主任這個崗位煆煉了他。我批評他:“不想賣就直說，又何必裝腔作勢，引起大家的誤會。”
　　“我可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著既然是文物我就絕不能貪圖一時的便宜，我也缺錢花，但我還是忍住了。”
　　我衝他豎起了大拇指:“果然與眾不同。”
　　我邀他到我的宿舍裡坐一坐，休息一下。他說不了，他得回家去。安陽河今年的水量不小，稻田裡水是有保證的，可是稻田裡的螞蝗特別多，野草也很多，螞蝗最喜歡吸人血，特別喜歡在清晨或傍晚涼爽的時候在田裡出沒。 不如，趁太陽正毒，下地乾活。
　　稻田時的螞蝗我是領教過的，長得油光發亮，武形狀就象一隻隻小蝌蚪，黑得透亮。以前在農業社裡的時候，村主任組織大家去稻田除蟲、除草，在稻田的水中，螞蝗便會出來遊走，最喜歡鑽進人的腳指頭縫裡吸人血。有一次我正在地裡除蟲子，就感覺腳指縫裡有個軟綿綿東西在動，我抬起腳來，就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在我的指頭縫裡動，我立即嚇得我魂飛魄散，差點一屁股坐在稻田裡，還是在我一旁的老支書有經驗，用手在我的腳指頭上狠狠地打了一下，螞蝗一下子就掉到了水中。從那次以後，我最不喜歡去稻田中勞動了。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是大鍋飯，幹什麽都是記工分。就連在地裡逮蟲子也要過秤，根據多少來算公分。那時候因為科學不發達，沒有農藥，稻田裡的蟲子特別多。那麽多人站在稻田地裡，排著長隊，每個人脖子上掛一個瓶子，瓶子上用報紙或是別的什麽封起來，從秧苗上逮一隻蟲子就打開瓶蓋，將蟲子裝進去，一響子下來，瓶子裡差不就裝滿了蟲子，蟲子是綠色的，我記得特別清楚。
　　汪小波提起要到稻田裡去除草，我便叮囑他一定要小心螞蝗，那東西會吸人血。
　　他笑笑說:“吸人血的東西太多，一隻小蟲子怕它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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