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睡到半夜,我就看到大姐金花一臉愁苦的樣子站在我的床前,她說他們夫妻雙雙而亡,家中竟然連個靈位都沒有,家裡的兄弟公婆根本不顧他們的死活,逢年過節也沒有人送錢給他們花,她可憐的孩子,快到了上學的年紀,連學費都沒有。她說著嗚嗚地哭了,又說當年她根本不願意嫁給王家老大,只是為了給粉花賺得一口棺材,才勉強答應的。沒想到結婚沒過多久,王家老大竟然就意外死了,留下她和可憐的遺腹子竟然在地震中也喪了性命。她越說越傷心,我也跟著傷心落淚。
我猛一激靈,睜開眼眼,才發現我頭下面的枕巾竟然濕了一片,我妻子陰麗華正使勁地搖我。
我勉強衝她笑笑:“你怎麽還不睡?”
她說:“我能睡著成嗎?你這是怎麽了?平時都不見你掉眼淚,夢中卻哭成了這樣子?”
我揉了揉眼睛說:“夢見我大姐了,說的很可憐,夫妻雙雙不在人世,連個給他們送飯的人都沒有。”
“那你至於這樣傷心嗎?”
我歎了口氣:“你不知道,當年我大姐根本就看不上王家老大,我們家看上了人家的家勢,硬是逼著她嫁了過去。誰想到這沒過多少日子,我姐夫就出意外死了。我大姐和孩子竟然在地震中被房子砸死了。家裡雖說兄弟幾個,可都是各顧各的光景,哪個還有人想起他們來。這不,向我訴苦,無非就是沒錢花了。”
“不如將大姐的靈位也安在咱家,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我想了一想說:“這可不行,他們是夫妻倆人,不能東一個西一個的。這樣吧,我明天給他們送些錢吧。”
麗華不解地問:“我就不明白了,你們家兄弟三個,為什麽他們只是給你托夢?”
“這你就不懂了,因為從小的時候,我就對這些事情特別敏感,人們都說小孩子的眼睛特別靈光,能看到成年人看不到的東西,而我卻具有小孩子才有的眼光。這種特異的本質一般人是沒有的。”
“你所說的冥校是真的嗎?我怎麽覺得不靠譜。”
我將她往我懷裡摟了摟,告訴她:“當然是真的,我還看見我二姐在學校裡工作,還有王長命,南山四皓都請來給孩子們講國學了。人們不是常說,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我在河堤上,給我大姐送錢。我告訴她,我們兄弟三個一直都記著她的好,以後逢年過節的時候我們都會給她送錢,讓他們在冥界裡過好。我默默地說完後,就聽到一陣風從我身後吹過,我可憐的姐姐,她一定是聽清了我說的話。
我在安陽河堤上轉了好久,已經是秋天,河堤兩岸的樹木開始落葉,黃葉飄過,吹起一陣陣微風。安陽河曾是我們安陽村村民的母親河,給我們這些窮人的孩子帶來了無數快樂。我想到被河水淹死的王長命,還有更多不知名的人都在那場始無前例的洪災中死去,安陽河成了一條是飄蕩著無數亡者的奪命河。好在,安德曼先生也就是我的外國姐夫出資建橋,解決了幾輩輩來困擾著村民的過河問題。誰都想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洪災之後又是一場地震,造成了上百人的死亡,包括安德曼小學四十二個學生還有知青院裡上山下鄉的年輕人。
我在河堤上找個塊石頭坐下來,我立即看見王長命那張黝黑的臉,一口潔白的牙齒,他的白眼球比黑眼球多。他衝著我笑,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在啃。
我感覺他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我沒有動。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和他一起守著那具無名屍的時候就是那樣子的。 他告訴我他已經收到了我寫給他的信。他小聲說,陰間裡也有郵政局的,你肯定知道,我會聽你的話,好好學習。
可是你為什麽要去搔擾小百合呢,你不怕嚇著她?
叔叔,他同樣低聲說,我喜歡她,她長得好漂亮,就象蘋果花一樣美。而且她和我一樣,都特別喜歡吃蘋果。
我嚇了一跳,你這孩子,才多大,就有這思想?不會是早戀吧?你這樣會嚇著她的。
王長命沉默了一會,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扭頭看去,我身邊空空如也,卻有兩棵蘋果核放在地止,特別顯眼。
天色已晚,我擔心我妻子陰麗華到學校找不到我著急, 顧不得別地,趕緊往學校走。
我們村子前面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快要成熟了,金黃色的稻田就象一片金色的海洋。夏荷說她正是因為喜歡我們安陽村一帶的自然風光才想要留下來,我感覺她的理由有些牽強,卻又不好說別的。自從我和麗華成親後,她就把自己徹底地變成了一個女漢子,先前的柔弱一掃無光,她將她以前的舊衣收起來,著和我們一樣的服裝,把一頭金黃色的頭髮用一個發簪挽起來。她的漢語越來越地道,甚至開玩笑說有一天如果回國的話,可以當一名漢語教師。
穿過一片片美麗的稻田,我看到有大批的蜓蜻在田地裡飛。天際邊上的晚霞燃燒的得象一團火。
大自然是純真的,它可以任情怒放,讓人很難意識到,夜幕降臨後,安陽村這個人鬼同住的村子,夜夜都會有不同的故事發生。
我妻子陰麗華坐在學校門房裡,正和看門的大爺一起聊天。她語調平和,帶著一種母性的溫柔。看到我,她站起身,高興地問我:“吃過了沒有?”
我衝大爺點了點算是打招呼,對她說:“沒有,我到河堤上轉了轉,好長時間都沒去河邊了。”
大爺笑道:“安德曼先生真是咱們的福星,自從河上架了橋後,村子裡太平了很多,也沒有聽說過河裡鬧水鬼的事了。”
麗華說:“是啊,現在夏荷妹妹也在這個學校裡當老師,我們這裡還是全縣第一家雙語學校,將來不知道有多少好學生都要走出縣城,去大城市上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