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總會在放學的時候來陪我聊天。他不停地和我述說他前世的事情,他說他已經定了親,姑娘是縣政府一個領導的女兒,長得非常漂亮,對他也特別好。可惜他竟然得了不治之症,他的未婚妻也是個有情有意的人,一直陪到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無非就是在勸我,對於我妻子麗華的死不必太過傷心,生死有命,都是有輪回的。
我很是不解:“為什麽我們去世了這麽多的親人,卻不曾有人輪回轉世?”
新生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也是因為我父親生前一直救死扶傷,感謝到了上蒼吧。”
新生的解釋有些牽強,不過我寧願相信他的話是真的。我願意用我的後半生來等待一個新生的麗華來與我再做夫妻。
縣教育局的領導聽到我的不幸遭遇很為我惋惜,他們開著一輛北京吉普車來到安陽村看我。來的是副局長李小開,還有一個辦事員小張。他們神情悲憫地握著我的手,對我對教育事業的忘我貢獻給予了高度評價。他們看到如君,便問起了安德曼先生,夏荷微笑著告訴他們安德曼先生回國了。
李副局長將買的一些補品交給夏荷,”織女”似乎嗅到了糕點的味道,衝著李副局長“喵喵”地叫了兩聲。
李副局長坐在我對面的凳子上,征詢我的意見,說教育局的領導考慮到我在安德曼小學經歷了太多的事情,要將我調到縣城的東郊小學,這樣我和我大哥也互相有個照應。我不知道李副局長是如何認識我大哥的,我也沒有問他。不過,我很明確地告訴,我不離開安德曼小學。他們用讚許的眼光看著我,同我握了握手,就起身告辭了。
“織女”將他們送到村口,才回來。
夏荷問我:“為什麽不答應呢?要想到縣城去教書可是有多少人求也不求來的好事呢?”
安德曼小學和安陽村給我的傷痛太深了,可是我不會離開的,特別是我妻子陰麗華因為難產而去世後,我就更沒有任何的借口和理由離開這個村子了。更何況,安德曼小學還是一座冥校,我的兒子長大了,也得在這裡上學。我得守著他們。
我對夏荷說:“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自然是不願意離開的。你呢?完全可以回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家園,卻為什麽非要守在這個偏遠的小山村?你能給我一個答案嗎?”
她笑著說:“我最近正在看一本小說,金庸先生的《天龍八部》,裡面講了一個女孩子,說如果這個世上自己的臉被哪一個男子看見了,就必須得娶她。”
這本小說我也看過,我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又和她提起袁春的事,她卻說自已奉行獨身主義,婚姻的事情再也不考慮了。
王成對我的遭遇深表痛心,他特地帶著如花來看我。我讓美麗將李局長拿來的糕點給如花吃,如花越長越漂亮,頭上扎著兩根小辮子。王成坐在我床邊,再多的話都是多余的。
我讓美麗還著如花到院子裡陪如君玩。我看著這對同母異父的孩子很親熱在一塊玩耍。如花不解地問王成:“爸爸,他怎麽長的是黃頭髮?”
王成不知要怎麽回答,美麗在一旁對如花說:“世上還有長紅頭髮的人呢,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如君已經能夠咬字不清地叫姐姐了,他衝著如花費勁地叫了聲:“姐”,臉上滿是笑意,我的眼淚便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我原以為,安埋了院子裡的那顆亡靈,我們的一切災難都會過去,
可是我妻子陰麗華卻隨她父母去了,還帶走了我們未出世的兒子。 王成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訴我人死不能複生,不在的人不在了,活著的人還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們離開的時候,如君就哭了起來,他坐在車子上,使勁地登著雙腿,似要站起來攆如花,他哭得聲嘶力竭,讓我們都心酸落淚。
周日的時候,我大哥和三弟分別從縣城和對面的中學回到老屋。麗華不在了,我也不在王村麗華的家中住了,他們不約而同的又聚集在了老屋。三個大男人重新擠在我家那個睡了經年的土炕上,我的心情無以複加。
夏荷建議在她的床上加兩塊木板,才能容得我們三個人。我拒絕了,我覺得任何時候睡在打小就睡的土炕上要舒服得多。
有些時候, 你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的定數。從起點回到終點,再從終點回到起點,這是我的學生新生的人生經歷。象我們兄弟分而合,合而分,分而又合,同樣也是一種輪回。
大哥責備我不應該拒絕李副局長的好意,他說人挪活,樹挪死,你為什麽不換個地方呢?
他怎麽會理解我的心情呢,他根本看不見在我的身邊,麗華如影相隨,我怎麽會把她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我擔心她找不到回家的路。還有我那四十二個在地震中喪生的學生們,他們也需要我來陪伴。
我對大哥說:“我對這裡熟悉,不想換地方。再說了,在哪裡都是教書育人。”
我反而勸我大哥該成個家了,我們張家得有後啊。大哥敷衍著說等過一這陣子再說。
浮華拿了一些家養的雞蛋來看我,她一副怯怯的樣子,楚楚可憐的小女人樣。大熱的天,她卻穿著一件長長的厚衣服,似乎要遮住隆起的腹部,我讓美麗收下她的雞蛋,無話找話地問她:“玉民大哥身體還好吧?”
她嫣然一笑:“好著。兄弟,”見她要勸我,我勉強給了她一個笑臉說:“那就好。”
她看我不想聽她說話,起身就要告辭。我讓美麗送她。如君以為美麗要出門,就哇哇地哭了起來。浮華笑笑:“不用送我,路我熟悉的。孩子哭了。”
她的背影很美,我想凡是個男人都不由得會動心的。難怪我大哥,把自己的處男之身給了她。
她前腳剛出大門,美麗就笑道:“這個女人可真漂亮,不過她看樣子已經有好幾個月的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