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二十年來我並不是一直呆在山裡的，雖說師父知道山下鬧得很凶，不過有什麽風吹草動還是有所了解的，紅衛兵在十多年前已經消失了，師父還專門下山去查看，果然不見了，而且村民也沒有排斥他，師父這才放下心來。

　　師父也經常帶著我下山遊歷，不僅是帶著我去長見識，更是為了練本事，我山下確實見了不少好吃的好玩的，對於小孩子來說確實是挺新奇的，不過我知道師父沒錢，飽飽眼福就足夠了，我也不會去要求師父買給我，師父問起我我總是說:“修道之人清心寡欲，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師父總是欣慰的笑了笑。

　　不過有時候我也能得到一些小物什和一些零食，因為山下有時候是不太平的，會遇到一些的奇怪的事，這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讓人恐懼的，不過對於我和師父來說就是家常便飯，我從小就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剛開始還有點不習慣，後來倒是沒什麽感覺了。

　　師父每次幫人消災必須收取一些報酬，或者是數天的夥食，或者是其他的物什，但是師父不要錢財，師父命裡無錢，前腳剛拿到錢後腳就丟了，反正錢財留不住，倒不如弄點吃的喝的。

　　不過對於作法我倒是天天盼著，每次師父幫人作法後都能美餐一頓或者得到一些好玩的物什，有時候請師父的人會拿出小孩子的玩具討好“小師父”，我甚至還天天盼著鬼物出來作亂，這樣又能得到不少好處。

　　對於師父做事的原則我很好奇，師父幫人必須收取報酬，盡管不是錢財，有一次我不經意間問起這件事。

　　師父倒是一臉嚴肅緩緩問道:“淼兒，你相信命運嗎?”

　　相信或者不相信，對於我一個小孩子我也不知道，隻是命運這樣縹緲的東西不是我能理解的。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

　　“嗯，我也不知道，大概相信吧，師父是五弊三缺，每次都丟錢，這就是命運吧。”我不滿地嘟囔道。

　　師父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們每個人出生都注定有自己的路要走，福禍是命中注定的，天道不可違，要知道命運是互相牽連的，如同因果一般，若是有人強行改變命運的軌跡，不經意間所有人的命運都要改變，上天是不會容許這種情況發生的，必然會對逆天改命之人加以懲罰，就如同我等修道之人的五弊三缺，你可明白?”

　　我似懂非是地點了點頭，師父又繼續說道:“至於我為什麽收取報酬，那是因為因果之道，鬼怪的出現並不是偶然的，種因得果，這些人命中注定要經歷，但是我幫他們斬斷因果，因果之力必然會牽連到我身上，若是積攢到一定程度，必然被天道所不容，那就是粉身碎骨啊！”

　　師父停了下來，盯著我看，好像想讓我明白些什麽，我趕緊狠狠地點了點頭，生怕師父不知道一般。

　　“如果不收任何報酬幫他們反而是害了他們，種因得果，因不受果，這就是因果之道，今日我幫了他們，因果之力必然會牽連我們，他日我必然會得到果，因果是平衡的，但若是他們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因，或許付出的果就是生命的代價，而我收取報酬，錢財，食物或者其他的，將因果之力發散給眾生，那每個人承受的因果之力就非常微小，對每個人也不會有什麽影響。”

　　這時師父突然臉色一變，目光一閃，凜冽的說道:“淼兒，師父今日說的話你一定要記住，師父不求你有多大的作為，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說完師父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

　　對於師父突然的轉變，年幼的我也不大明白，隻是努力地點了點頭:“淼兒記住了，就是以後幫人一定好處是收取是不是?”

　　“淼兒真聰明。”師父抱起我笑吟吟的說道。

　　現在想起來，師父的音容笑貌時不時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師父話不多，但每句話都是重要的，師父的囑咐我幾乎都能記起來，這裡包含對我的關心與愛護。

　　破觀裡，一名身著青色道袍的八尺青年站在一位老人面前，青年的兩鬢垂下黑色秀發，背後束著一把長發，臉龐棱角分明，五官清秀，劍眉星目，周身散發出一股旁人無法靠近的氣息。

　　而老人也是一身青色道袍，看上去到了耄耋之年，臉龐布滿了臉龐，但是並不能阻擋身上散發出的凜冽的氣息，目光如鷹，看上去飽經滄桑。

　　這青年就是我了，在陪伴師父二十年後，師父終於下定決心讓我出山，不過師父的不舍與我的依戀成為這場離別最大的障礙。

　　“師父，就讓我照顧你吧，我舍不得師父啊！”看著師父，我實在不忍心看到那滿臉的皺紋。

　　“哼！我還死不了，放心，老子可是能活到一百歲的，沒有個幾十年還死不了，我能照顧好自己，不用你小子瞎操心，你收拾收拾快滾吧！”

　　從未聽師父說過髒話的我第一次聽到師父自稱老子，我也知道師父舍不得我。

　　“怎麽，還不走，需要讓我趕你走嗎?山外的世界可大多了，你也該出去見見世面，我當年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可是獨自一人闖天下。行了，別墨跡了，這是你的包袱，拿上東西快走吧。”

　　我知道這次不得不走了，師父是下定決心了，偷偷抹了把眼淚，拿著包袱就要走，回頭看了一眼師父，就要出道觀時，師父又叫住了我。

　　我大喜，還以為師父要留下我侍奉他老人家。

　　“等等，淼兒，我還有幾句話交代要給你。”

　　本來滿懷希望的我又被一棒槌打回原形，“師父您說，淼兒聽著。”我知道這是師父最後的交代了，豎起耳朵認真地聽。

　　“第一， 凡事不要爭強好勝，不可四處炫耀，最好低調行事，我已經把你的陰陽眼封印了，雖然可看見鬼怪但是其他的卻是不能用了，萬不得已不可解封。”

　　“第二，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要時刻小心，若要是有人敢惹你，就不要再顧忌什麽了，就和老子當年一樣，十倍百倍奉還，下次讓他見了你倒著走！”

　　“第三，師父這些年對你的教誨要時刻謹記於心。”

　　說著師父拿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掛在我脖子上，替我整了整衣領，緩緩說道:

　　“這枚玉佩是你師祖傳給我的，今天我把它傳給你，可不要弄丟了。”

　　師父突然眉頭一緊不過又繼續說道:”這麽多年倒是苦了你，該有的本事你都有了，不枉我煞費苦心，你已經超越師父了，出去闖蕩可別墮了我張乾炎的名號，我說的話可記住?”

　　摸著那塊玉佩，我已經是淚流滿面了，哽咽道:“淼兒記住了，師父的教誨不敢忘，師父保重！”

　　師父點了點頭，眼中帶著淚光，哈哈大笑:“你這孩子，打小就聰明，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認真去做，我很滿意，行了，別啼啼哭哭了，像個女娃一樣成何體統，快上路吧！”

　　背著包袱，出了道觀我就沿著山路下山了，走十步看一步，師父則目送我下了山，這麽多年了，我的目力已經練到百丈識人的境界，師父是個要強的男人，我從未見過師父流淚，剛才師父分明流了幾滴眼淚，不過還是被我看到了。

　　天下之大，終有我容身之處，現在還是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