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不去提及也就淡了,但一旦刻意去忘記,就越發的深刻了起來,某些陰影,也就揮之不去。
那是個噩夢一般的經歷。
福船微微晃動,海浪翻湧,海風腥甜。凌言背手站在船端,對身後那個偽裝的很好的女人做了個評價。
——彪悍
之前只是聽說唐朝女人彪悍,只是身處這個朝代,又偏偏她是女人家便是忽略了這點。先前兩人關系一直在親近,只是到了昨日,兩人的關系才漸漸的變成可以相交的朋友。
朋友這個概念很籠統,勾肩搭背同生共死的算是朋友,喝酒吃肉互相吹噓的也算朋友。凌言一直以為兩人的關系更接近於前者,誰知~
凌言看了一眼身後的女人,微微歎了口氣。
“我一直以為你我就算不能同生共死,也至少會言語無忌,哎~”
魚玄機則是冷冷哼了一聲,只是下嘴唇有些殷紅,隱隱的還能看見血跡。兩人一前一後站在船頭,看著遠處波濤翻湧。
乍看之下,或許只是一個美麗的女子在溫柔的看著自家相公負手觀景,凌言身材挺拔,豐神俊朗,魚玄機亦是身材窈窕,面容俏麗。
不過細看之下,男人臉上淤青片片,甚至嘴角鼻端還隱隱的滲出些血跡。
周邊的侍衛都是背對著兩人,肩膀一聳一聳的憋著笑意。
這位凌公子才識淵博,又得幾位大人看重,本就是他們仰慕的存在,只是通過今日發生的事情,他們對於那些所謂的才子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
有些時候,挨揍跟才學長相甚至地位沒什麽太多的關系。
“我是在幫你~”魚玄機臉色有些羞紅,上嘴唇依舊在不自覺的抿著嘴角的傷口,似是在回味這什麽,許是這般動作在外人眼裡顯得有些輕浮了,便是抿了抿嘴唇,張口說道。
在這方面她沒有太多的經歷,以往的許多事情,其實也多少看過一些。只是似她這般人,是在是沒有閑心去理會那些情愛之事。只是與凌言相處的這段時間,一直都是他在主導者這一切,一方面保持著對自己的尊重,另一方面,也巧妙的顧忌著自己的感受,心裡知道這個倔強的男人想要幹什麽,但不知為何,他不求自己,自己卻是真的不想教他什麽。
“就這樣幫的?大姐~就算把我扔進水裡冷靜也比拳腳相加好得多吧。”鬱鬱的歎了口氣,指著自己眼角的淤青小聲道:“我是沙袋麽?都喊了別打臉,還一直往臉上懟?”
這是個女人……凌言控制住了自己的羞惱。假如今天打自己的是個男人,或者說是一個自己的仇人,自己可以選擇隱忍報復,若是惱火了也能當場發飆拚命打一場。但想到自己迷迷糊糊做的那些事情,旋即有冷靜下來。
“是你先輕薄我的!”魚玄機臉色羞紅的低聲吼道
這聲音出來,周邊又是一陣吸氣聲,這確實算得上是大新聞了,更何況這新聞的主題還是名滿金陵的魚觀主。凌言的才名已經在金陵城傳開了,有才又有膽色,無論如何都足夠成為一時的談資,眾人支愣著耳朵聽著,想要在多聽一些。
她想到方才的事情,心裡又是一陣羞惱,那些道心矜持什麽的統統仿佛都消散了一般,心裡也不知是怎麽想的,見他面無表情,心裡竟然隱隱有些擔心。
正如此想著,蔣琮跟六子卻是幽幽走了過來,看著兩人對峙,心下有些擔心:“凌言,一會就到崇州道了,你的打算能不能跟我說說,多少也得有個底不是?”
凌言哼唧了一聲,並未轉頭。:“還能幹什麽,你們不是缺鹽麽,那我就教你們製鹽。”
“……呃?”蔣琮微微冷了一陣,“你是說海水製鹽?”
“不然來海邊做什麽。”
“你……你竟然知道海裡有鹽!!”蔣琮咬著牙譏諷到,如今他隻想活吞了凌言,狗屁的富貴,狗屁的賢才,海裡有鹽的事情莫說是他們,怕是就連普通娃娃都知道。
凌言歎了一口氣,也不轉身,只是看著海裡的海水說到:“海裡有鹽,但你知道如何取嗎?似現在這般用鍋燒海水,一天能取多少?”
蔣琮這才松了口氣,不過此刻看著凌言竟然生出一種一腳把他踹下船的感覺。
“有就趕緊說!”
凌言悶了還一陣子,才終於歎了一口氣:“曬唄!尋處陽光好的地方,建幾畝空田將田畝砸實,然後將海水引入暴曬,待到鹽水析出鹽後,放入另一批鹽田內,繼續暴曬,就能得到粗鹽,然後在引淡水衝洗粗鹽,反覆過濾曬乾,就會變成細鹽。不過這其中法子太過複雜,光說的話你們未必能聽得懂。”
“若是按著凌公子的法子,的確是比煮鹽快上不少……不過這般法子的確能成?光是曬的話得恐怕還比不過煮鹽吧。”
凌言笑笑:“你試過麽?既然沒有試過為什麽就能斷定煮的一定要比曬得快呢?。”
“呃……”這句話倒是把六子想要反駁的話憋回了肚子裡,心裡卻是不信的,只是說到打賭蔣琮卻也來了興致,船上有廚房,廚房裡也有鍋,海水更是不缺的,既然要試試,那就現在吧。
“若是不成~看老夫怎麽罰你。
話語雖嚴厲,但他此時語氣倒是謙和,凌言思索一翻,嘿嘿一笑。卻是將目光放在一遍的巨大木桶上。
老家夥的洗澡盆~很考究啊……
“黃花梨的,很值錢呢。”
凌言一句話說完,蔣琮哈哈笑了一聲,不在言語,只是看著官兵往裡添水,反正這次自己沒虧多少,昨日試了那黿血,卻是有些藥效的,光是這天材地寶,也就算是不虧了。
老家夥安慰著自己。
“若是這次真能成,莫說是黃花梨做的澡盆,就是金子做的,老夫也能給你弄來!”
魚玄機低著頭,乖巧地站在一邊,凌言聞言卻是轉頭看了老頭一眼,此時哈哈笑了幾聲,倒是讓老家夥心裡更加篤定了。而在船的另一側,小六子聽見蔣琮這般說,也是微微愣了愣,嘿嘿笑了一聲遙遙喊道。
“主人,若是咱們贏了呢。”
“呵,回去自己領板子,用得著咱家囑咐。”
“可~這是凌公子做賭的....管我什麽事。”不過蔣琮有了吩咐也只能是暗暗叫苦,最近與凌言相處了一段時日,也知道凌言並非是那種信口雌黃的,只是新下沒底這才實驗,當下也是親熱道“凌公子,這頓板子也少不得你的。”
這番調皮的樣子卻是頭一次看見。
等著那邊將火架好了,然後又將一大盆海水倒了進去,凌言這才開始做自己的事情,招過幾個兵卒,然後將水一瓢一瓢分散的灑在地上,看著凌言這般動作,不管是魚玄機,就連蔣琮也都是愣住了。
這還比個什麽,這大熱的天氣,屁大會功夫不就曬幹了?。
“凌言……這就是你說的曬鹽的法子?”
魚玄機微微感歎,忽然又想起這幾乎是每個人都做過的事情,灑水潑地而已。可此時見到這番動作,倒是有些震驚了,任誰也沒想到,能將這看似平常的事情用在這等民生國事之上,製鹽~從上古就開始的事情,幾千年來人們從鹽礦中取鹽,從鹽井中取鹽,從海水中煮鹽,但是從來沒人去曬過。
而且其中的道理這些吃著鹽的百姓跟官員幾乎每天都能看得見……她忽然覺得自己很蠢。
蔣琮也是這般感覺,看著海水一瓢一瓢的被灑在甲板上,在看著那些海水不斷的被蒸乾揮發,竟然哈哈笑了起來,倒是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於是他對凌言笑道:“這東西看來平常,其實工序未必有多麽複雜,如今道理也都知道了,咱家心裡的石頭也就放下了。好,那現在就說說你當初跟我打下的賭注!”
理論上凌言已經成功了,通過剛才的實驗凌言也證明了這個方法的可行性,兩人相視而笑。不過,蔣琮發現,凌言並不如他心中的那般好打發。
“此番事情怕是蔣公早也聽說了,我與雪緋本是朋友之交,到後來也隻當她是妹妹對待,但潘家遭此劫難,又將婚書退回卻是讓我有些騎虎難下了。”
魚玄機不懂其中世故,出言說到:“與你有什麽關系。”
蔣琮卻是忽然歎息了一聲道:“哈!果然是個老狐狸,你與雪緋本就糾纏不清,潘家未必沒有存了除你後快的心思,只是忽遭大難,走投無路之下便想要讓徐國公拉一把,最不濟的就是將他也拉進這爛泥坑裡,有魏國公徐家作陪,他的罪過也會輕上幾分,而徐國公呢不想摻和這件事情,恰好又不想讓你與雪緋糾纏不清,所幸就來個將計就計,將責任全都推到你身上。”說著歎了口氣又道:“成,他老徐還了潘家人情,這樁婚事到此為止,你也證明了你的能力,加上以前的表現,勉強入了徐家的法眼,敗,則隨便尋個由頭將你推出去,到時候朝廷只會以為你得美不成暗害徐家,哈~左右都是他魏國公府佔便宜。這徐俌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這就開始詆毀你嘴裡的好友了?凌言鄙視的看了蔣琮一眼,他不是初出茅廬的二愣子,或許徐家卻實存了這般心思,但絕對沒有讓凌言頂缸的心思,一來憑著徐家的底氣完全沒有必要,二來麽——凌言個子太小,頂缸還輪不到他來頂。
老徐最多只是讓凌言知難而退而已。
魚玄機則是愣愣的看著兩人鉤心鬥角,半晌才喃喃說了句:“你們整天算計來算計去的,難道不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