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進門，殷戍就被耀眼的光亮刺激得雙眼發痛！

他趕緊眯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了這屋內過分明亮的光線。

他看見，就在這狹**仄的房間內竟密密匝匝擠了至少二十名全副武裝的戰士，他們團團圍坐在一張巨大的木桌前，此時全都扭過頭齊齊盯著自己，神色極為緊張;

他看見，在房屋的角落裡擺放著幾盞高腳火盆，火盆中的火苗正在熊熊燃燒，不知使用的是什麽燃料，那光線竟比通常的油燈明亮數倍，將這不大的空間照得恍如白晝！

沒有一個人站起來打招呼，甚至都沒有一個人說話，這家夥隻好呆呆地站在門口，和那些武士們大眼瞪小眼，一時間氣氛十分尷尬。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微微一欠身，強自鎮定地說道:“諸位老爺，安虎，埃及的莫潤爾.安虎來了。安虎向‘伊拉.卡布卡巴獅子軍團’的勇士們致意……安虎萬分感謝諸位老爺的通融。”

那些武士們竟像傻子一般盯著他看了半天，又齊刷刷轉過頭去，望向一位正坐在最裡面的人。

那個人一下子脹紅了臉，頗有些羞澀地站起身來，慌亂地擺擺手說道:“埃及的安虎老爺……烏什皮亞.梅爾向您致意。您，您請坐……”

殷戍頓時眼前一亮——沒想到大名鼎鼎的“戰鬥工兵”的主子、“伊拉.卡布卡巴獅子軍團”的軍團長，烏什皮亞.梅爾老爺竟是如此年輕！

那個人看上去也就20歲上下年紀，尖頂盔下的一張臉蛋面色白淨，腮幫子上沒有像他的同袍那般留著濃密的絡腮胡須，而只是沿著嘴唇一圈留著精致的小胡子，看上去利落清爽;最讓人難忘的則是他的眉眼——他的眼睛很大，眼珠似乎是翠綠色，眼窩卻又深陷進去，配上一隻高挺的鼻梁，真是像極了電影《指環王》中那位眉清目秀的“精靈王子”！

況且，這位“精靈王子”似乎還挺害羞的，一直都不怎麽敢正眼看自己……殷戍頓時心生好感。

正在這時，那群圍坐在一起的武士們好像才反應過來，一個個都窩手窩腳地站起身，紛紛朝著這位“埃及帝國東方事務全權特使老爺”行禮，而殷戍也依照一名外國使節“應有”的規矩，一一答禮。

屋內的氣氛好像在一瞬間又變得特別融洽了！

很快的，一名武士搬來了一隻精巧的小凳子，又搬來一張小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殷戍微微一欠身，便大喇喇地坐下了。

烏什皮亞老爺也拘謹地坐了下去，而那些武士們則散到別處，席地而坐。

眾人的眼神開始在屋內的空氣中交匯，氣氛漸漸變得微妙起來。

“安虎老爺，您來這裡做什麽?”那個“精靈王子”突然微微一笑，說道，“我真佩服您的勇氣。您知道這裡的情況……剛才您一路走來，馬裡營地之中到底出了什麽事，想必您都了解了。”

“尊貴的烏什皮亞老爺，此前我正陪同薩爾貢王子深入東方，想對那個禍亂四方的‘雷馬馬’一探究竟……”殷戍點了點頭，開始用簡略的語言將他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都描述了一遍，言辭極為懇切。

“……我後來聽說，‘伊拉.卡布卡巴獅子軍團’的勇士們突然扣押了我的人。也許貴部同殿下的軍團之間存在著一些齟齬，但是為什麽要扣押我的人呢?”他仔細斟酌著詞句，盡力做到情緒穩定、語調平和，“真的，烏什皮亞老爺，也許馬裡營地之中發生了一些我們都不希望看見的衝突，但是我們這些埃及人可全都是無辜的嘛！他們同這裡的衝突又有什麽關系呢?所以嘛……”

殷戍拉長了聲音，瞥向那位“精靈王子”的眼神開始變得閃爍不定。

“……是薩爾貢先扣押了我的人，扣押了我的信使，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說法，”烏什皮亞老爺平靜地解釋道，“而且，您一定知道，我們前去理論的兩位副軍團長也都被薩爾貢無緣無故地扣押了。安虎老爺，您請評評理……”

“什麽?”

“我，烏什皮亞.梅爾，自認為是一個正直的人。我本來大可以在尼尼微的宮殿中過著舒適豪華的日子，而不用千裡迢迢跑到這裡來吃灰土。但是，既然我們神聖的魯巴裡特大王親自下達了命令，既然家父已經將這樣的重擔鄭重交付與我，我的眉頭有皺一下嗎?我有沒有說，看哪，西方全都是沙漠和不毛之地，以及遍地的無恥盜匪，高貴的烏什皮亞.梅爾永遠都不會去?我有嗎?我有過任何推托，或者退縮嗎?”

他的最後兩句話明顯是朝著那些散坐在四周的武士們說的！

那些家夥們忙不迭地點頭，立刻亂哄哄地叫喊起來了！

“沒錯！”

“我們的烏什皮亞老爺從未退宿，一直都是嚴格執行命令的！”

“老爺忠誠、果敢、雷厲風行，永遠是最棒的！”

……

殷戍也連忙欠身點頭，對烏什皮亞老爺的說辭表明出自己完全持一種“尊重”的態度。

“我的‘獅子軍團’一路都在緊緊跟隨著薩爾貢，當發生戰鬥時我的人從來都對他的行動進行配合，甚至有幾次戰鬥，是我的人率先進行衝鋒的;而每當他有什麽命令發布時，我也從來沒有拒絕過……他還想怎麽樣呢，安虎老爺?”“精靈王子”的臉漸漸變得嚴肅了，“就連我的軍餉，也不要他的一分一毫！啊……可能薩爾貢嫌我們吃了他的糧食?但我已經有言在先，那可是借！回到尼尼微之後，我吃他的大餅，一張都不會少地還給他！”

“是的，是借的！”武士們又七嘴八舌地叫了起來，“我們每借一袋糧食，都會當即立下字據，在薩爾貢殿下那邊都可以查到！”

烏什皮亞.梅爾老爺似乎來了興致，又絮絮叨叨地數落了半天薩爾貢王子“對不起”自己的種種往事，就好像一名受盡冤屈的家庭婦女在馬路邊扯著路人哭訴一般——在殷戍聽來，至少有80%都是雞毛蒜皮的日常小事，而且絕大多數都是雙方官兵之間無聊的齟齬、拌嘴、互相拆台，以及由此而起的小規模毆鬥。

……而同樣的抱怨，殷戍在薩爾貢王子那一方幾乎天天都能聽到！

這樣的感覺真是古怪極了——在他的感覺中，以“暴虐”著稱的亞述武士，本應像鋼鐵一般剛硬，全部的活動都應只有一個，那就是縱馬馳騁橫掃天下！萬萬沒有想到，這些人竟然還成天為了一些拿不上台面的屁事互相嫌棄與抱怨！

他突然打了一個寒顫。

他意識到真正的古怪之處到底何在了——面前這位眉清目秀的“精靈王子”從一開始便一口一個“薩爾貢”、“薩爾貢”，完全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尊重。從理論上講，烏什皮亞.梅爾老爺雖然必定是一名貴族(還有可能是一個大貴族)，但在軍隊中，他不過是“薩爾貢軍團”的一位下屬;就算他的家族在尼尼微勢力再怎麽龐大，而他本人的地位同一名王室高貴的王子相比也是天上地下;而這個人就在現在，就在自己主子的地盤裡口口聲聲直呼其名，往輕了說是“失禮”，往重了說，可是“大逆不道”！……

可以想象，這個人平時在同自己的手下談論起那位王子時，使用的是怎樣一種語氣。

這個人到底有何牛逼之處，竟真敢如此跋扈?

“薩爾貢的人一直都在說我跋扈，而且在你們召開那個什麽大會的時候，我的人確實拒絕了他頒發的軍旗……”烏什皮亞老爺似乎看穿了面前這位“特使老爺”的心思，飛快地轉到了另一個話題，“但我可以摸著自己的良心說，我對他絕對沒有一丁點兒不尊重，沒有一丁點兒！我的一切言行，可全都是照著帝國的規矩來的！安虎老爺，在我從尼尼微出發之前，神聖的魯巴裡特大王就親口對我說過，我，只是‘配合’薩爾貢的行動，而不是從屬於他！每一個人都應該清楚，我，烏什皮亞.梅爾，只是薩爾貢的夥伴，而從來都不是他的仆人。我完全沒有義務接過他的旗幟，宣誓服從於他……如果我真的這樣做了，那麽我就直接違背了魯巴裡特大王的命令，也完全違反了‘伊拉.卡布卡巴獅子軍團’的軍規……這是我的良心，以及帝國的軍法都無法接受的。”

殷戍的腦袋頓時嗡的一下——如果這位“精靈王子”所說的都是真的，那麽給他撐腰的，應該正是亞述的大王本人！

怪不得！

“其實正是薩爾貢沒有搞清楚我們彼此的位置，”“精靈王子”繼續侃侃而談，“他總是想統領一切、指揮一切，是的，安虎老爺，我們這支不歸他所有卻又十分強大的力量使得他渾身難受。他總是想將我們完全吞並，而我一直在堅持自己的原則……薩爾貢吞並不了我，他就必然將我們除之而後快……”

殷戍覺得自己如坐針氈——面對這樣的一支力量，何止是薩爾貢殿下渾身難受，當時的他也是覺得如鯁在喉！

“說到‘雷馬馬’的謠言，難道我們不也是謠言的受害者嗎?”烏什皮亞老爺漂亮的大眼睛突然眯起來了，又轉向了另一個話題，“當那種奇怪的癢病和該死的謠言在整個馬裡營地內肆虐的時候，難道我們沒有深受其害嗎?那麽，為什麽‘伊拉.卡布卡巴獅子軍團’的營地沒有像他們一樣，出現了大規模的動蕩與逃亡呢?那是因為我們這支隊伍的管理比他們強得多！我們的戰士的忠誠、勇敢和軍事素質，比他們強得多！就連我們的教養都比他們強得多！因為我們可從來沒有給他們起過什麽侮辱人的外號，他們那些草包軟蛋，自己的日子過得一塌糊塗，又有什麽臉面叫我們‘鼴鼠’呢?……您說是不是這樣，安虎老爺?”

殷戍無話可說，隻好點頭稱是。

他的感覺非常不好。

這位漂亮的“精靈王子”從自己進門開始就一刻不停地滔滔不絕，使得他頗為自負的口才——他的口才，無論在伊涅特莊園，在蓬特人的船上，在喀林德，還是在薩爾貢的帳篷中，可都發揮了關鍵性的作用——黯然失色;是的，烏什皮亞.梅爾老爺在這方面的氣場真的是碾壓式的，他可以盡情地發泄自己心中的怨氣，而這位據說是伶牙俐齒的“特使老爺”竟連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只能唯唯諾諾。

噢，神靈啊……在烏什皮亞老爺的傾訴中，薩爾貢和他的人——當然也包括自己——已經成了一群陰險、狡詐、愚蠢、無恥、無能和小肚雞腸的人，正是他們無時無刻不想著利用、羞辱和迫害善良的烏什皮亞老爺和他的善良的“戰鬥工兵”;是他們一直在咄咄逼人，將這位“精靈王子”逼到了牆角裡！

殷戍突然產生了一種幻覺——正直的烏什皮亞老爺正在進行控訴和審判，而他自己，作為親身策劃和參與了“迫害”戰鬥工兵的外國奸人，理應感到羞赧與畏懼……

他裝模作樣地咳嗽幾聲，拚命想把這樣的幻覺從腦海中趕走。

這家夥到現在已經發覺了，面前這位侃侃而談的“精靈王子”從頭到尾一直都保持著鎮定的姿態娓娓訴說，好像並沒有因為他所說的東西而帶來激烈的情緒變化——沒有欣喜若狂，也沒有暴跳如雷，甚至連一絲憤怒都沒有感受到。他的力量完全來自於他說話的內容，而不是說話的情緒。

如此漂亮的年輕人竟然有如此深的城府！殷戍不由得暗暗心驚。

這個人絕對是一個難對付的人，是一個難纏的主兒。相比之下，喜怒形於色的薩爾貢王子簡直就象一隻暴躁的公雞，一觸即跳！

是的，如果有朝一日面對面硬肛，王子殿下絕對不是這個人的對手！

……而且這個人竟然還直接得到了亞述大王強有力的支持！

霎那間，他的腦子裡突然竄出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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