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戍駕馭著他的馬,飛快地衝出了小樹林,眼前卻是一面向下的緩坡,而在坡地的盡頭,則是連綿不絕的帳篷群——馬裡營地到了!
他想都沒想,便勒著馬直衝而下!
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的篤”聲,而不時在身邊飛快掠過的小灌木叢則一次次猛烈地抽打在大腿上,使得他感覺自己的肌膚像就被火燎過一般劇痛無比!
不到一分鍾便衝下了小坡!
這家夥在一片昏暗中驀然發現不遠處的那片帳篷群中混雜了無數的雙輪戰車,以及數目不祥的四輪輜重大車,全都密密匝匝擠在一起;而在車輛中間七扭八歪地豎起了幾個臨時搭建的瞭望塔——看樣子,那就是兩位留守長官所說的、在“辛”門外布置的戰車“陣”了!
殷戍莫名其妙地勒住了馬,漸漸放慢了速度。
那片帳篷與戰車顯然屬於負責圍堵“辛”門的“切撒凱什”戰車部隊;而他,一名來自異國的“外人”,身上沒有王子殿下和軍團任何一位長官下達的任何命令,又有什麽理由能夠打開這鐵桶一般的包圍圈,獨自進入嚴密設防的“辛”門呢?
正在猶豫之間,身後的樹林中又衝出了數十個光點——那正是追趕而來的騎兵!
這家夥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直直朝前衝去。
……
“切撒凱什”部隊的武士們自從兩位“留守”長官突然跑入密林拜見自己的大主子之後,全體官兵便進入了極其緊張的戒備狀態;此時此刻,營地內的十幾個瞭望哨幾乎同時發現東方的山林中突然湧出一片由光點形成的“火雲”,而就在這片“火雲”前方,一個拖著煙塵的黑點越變越大,正直直朝著自己的營地飛馳而來,便立即發出了戰鬥警報!
在一瞬間,嘹亮的號角聲和急促的鼓聲立即在密密麻麻的戰車“陣”上空響起,從帳篷中吵吵嚷嚷衝出了大量的全副武裝的武士,人人手中都擎著火把、手持長矛短刀,排成步兵的戰鬥隊形,而弓箭手則張弓搭箭、嚴陣以待!
在暗弱的夜光之下,“切撒凱什”的官兵們分明看到那個一馬當先疾馳而來的家夥一路都大張著雙手,竟像瘋子一般大叫大嚷著:“不要射箭!不——要——射——箭!我是安虎,我是埃及人!”
安虎!
埃及的安虎老爺!
竟然是那個“使節”!那個王子殿下身邊正紅得發紫的外國人!
劍拔弩張的武士們頓時面面相覷,低沉的議論聲開始在人群中響起。
轉眼之間,“埃及帝國東方事務全權特使老爺”已經騎著高頭大馬衝到了眾人面前!
“切撒凱什”的武士中間開始出現了一絲小小的騷動。
在無數火炬的照耀下,這家夥面對著一大片密密匝匝指向自己的刀尖和長矛,急得滿頭是汗卻又無開奈何,隻好勒著馬團團打轉,不停地大喊大叫!
“讓開,弟兄們!”他焦急地呼喊著,“我要進去!請你們讓開!”
人們緊緊握持長矛的雙手開始有些放松,有不少人已經把長矛和短刀放下了。
“安虎老爺!”有一個看上去似乎是個頭目的家夥大聲喊道,“您怎麽自己回來了?”
“您要去哪裡?這裡面可被我們封鎖了!”
“兩位長官呢?”
“殿下呢?那些老爺們呢?”
……
眾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著,緊張的氣氛在霎那間便一掃而空,竟變得如同菜市場一般熱鬧!
“你們的長官就在我後面!”殷戍轉過身,指著身後那一片洶湧而來的“火雲”叫道,“看哪,看哪!他們來了!”
人們目瞪口呆地眼看著那一片“火雲”愈來愈近,在一瞬間又嘩然散開,變成了數十名高擎火炬、策馬奔馳的騎士!
那不是薩伏裡和普內什老爺,又是誰?
不一會兒,在滾雷一般的馬蹄聲中,騎士們也衝到了“切撒凱什”的武士面前,眾多馬匹激起的大團煙塵在東南風的作用下慢慢朝著這片烏泱烏泱的人群彌散開來,人群中開始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咳嗽聲。
“放下武器!”薩伏裡莊嚴地舉著右手,勒著馬橫貫左右,“放下武器!”
“切撒凱什”的武士們齊齊放下了長矛、短刀和弓箭,靜靜肅立、一言不發。
呼嗬!吼吼!
另一位長官普內什突然大叫一聲,騎士們立即策馬上前,一下子便將殷戍團團圍在了中心!
“安虎老爺,您瘋了!”薩伏裡也緩緩湊上前去,大聲說道,“您竟然敢搶殿下的馬!”
“您還衝撞了殿下!”普內什氣呼呼地說道,“您這是極為嚴重的失禮!”
殷戍剛要回答,“切撒凱什”的人群中突然傳來了一片混亂的叫喊聲!
“我們的殿下在哪裡?”一下子便興奮起來的武士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著,“他回來了嗎?”
“是的,弟兄們,殿下回來了!”薩伏裡張開雙臂,激動地高叫著,“他就在那片樹林裡!他正率領著他的人民朝這裡走來!”
“殿下帶了一萬人回來!“普內什驕傲地補充道,“一萬人!再過半個時辰,殿下就能抵達這裡啦!”
一陣狂喜的旋風霎那間便席卷了這片龐大的戰車“陣”!
武士們繃緊的臉一下子都放松了!所有的人都在興奮地交頭接耳,甚至有人開始蠢蠢欲動,要向那片山林進發,去迎接自己的“救星”去了!
“鎮定!鎮定!”薩伏裡急忙策馬來回奔跑,好不容易才彈壓住突然出現的騷動。
“我們是不是要揍那些討厭的‘鼴鼠’了?”人群中突然又發出一聲尖利的叫喊,“殿下同意了嗎?”
“沒有!”殷戍突然暴怒地喝道,“沒有這樣的命令!殿下也絕不會下達這樣的命令!”
人們都閉上了嘴巴,轉過頭驚訝地看著這位莫名其妙的“埃及特使老爺”!
“你不可能進
去,埃及人!”薩伏裡有些氣急敗壞地指著殷戍叫道,“不論是殿下,還是我們,都不可能放你進去的!”
“我的人就在裡面!”他暴跳如雷,吼叫著說道,“我為什麽不能進去?我為什麽不能救我的人?你們不在乎他們的性命,我可在乎!”
“無非就是幾個卑賤的侍女和下人而已!”普內什也發怒了,“安虎老爺,您不要發瘋,您可是殿下最喜愛的埃及貴族老爺,這不值得!”
“對我來說,值得!”
所有的騎士一下子都愣住了,而“切撒凱什”武士們嚶嚶嗡嗡的議論聲卻越來越大。
殷戍全身都在顫抖。他多想怒吼著告訴這群人,就在面前這座“辛”門之內,就在那些“戰鬥工兵”的泥磚房子裡,就在那些“卑賤的侍女和下人”當中,可是有一名堂堂正正、高貴無匹的埃及公主!她可是神聖的阿蒙霍特普四世(埃赫納吞)法老的小女兒!
但他正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時此刻,他的大腦已經在全功率運行了!
如果說,這家夥剛才從樹林中策馬獨自衝出是出於一時的血氣之勇的話,那麽他現在必須對這一衝動的行為進行思考。
如果就在此時此刻,他告訴了那些人這個巨大的秘密呢,必定會導致這些後果:
第一,正是他,率先打破了對公主本人的承諾,使得他自己同公主之間的某種“合作”關系徹底破裂;
第二,公主身份的暴露,將把她,甚至他,一下子拋入到某種新的、巨大的危險之中;那種危險的規模他將完全料想不到,而那種危險的後果他也將完全控制不住;
第三,不管公主能否平安,眼下的態勢必將演變成兩個大國之間的外交博弈,舞台上的主角將變成圖雅公主和薩爾貢王子之類的人;而他,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貴族,不管他願意不願意,必然會退縮到舞台的邊緣;自己好不容易才掙到的“c位”將在一瞬間化為泡影,甚至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是的,無論環境多麽極端,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公主身份的秘密!
如果圖雅公主就這麽窩窩囊囊地死在這裡……殷戍突然像得了瘧疾一般瘋狂地搖晃著腦袋,試圖把這個可怕的念頭趕出自己的腦海!
如果公主就此消失,那麽他將一下子失去自己最大的底牌和靠山——盡管那個女人現在還完全沒有發揮出自己身份的威力,但他始終堅信,她的身份必定會成為自己有朝一日青雲直上的強大助力——他將徹底一個人單打獨鬥,失敗的可能性將無限趨近於100%;
還有那個豐滿漂亮的塔蒙,唉,可憐的塔蒙呀……
電光火石之間,無數的念頭已經在這家夥的腦海中打了好幾個轉轉,他在一瞬間便下定了決心。
“請讓開,各位老爺,”他壓低嗓音喝道,“請讓開吧!無論如何,我一定要進去救我的人……”
薩伏裡、普內什,以及圍在四周的騎兵們全都在一臉困惑地看著這位執拗的“特使老爺”——他們實在不明白,這個埃及怪人為什麽一定要像瘋子一樣,完全不顧生命危險去救幾個奴婢!
“請讓開!”殷戍厲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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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騎兵們還是圍著他一動不動。
“我們必須等待殿下的命令!”普內什突然吼叫起來了,“殿下一會兒就到了!”
殷戍想了想,突然從袍子裡掏出那把短刀,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抵住了自己的喉嚨!
人群之中頓時一片嘩然!
“如果你們不讓我進去,”殷戍平靜地說道,“那我現在就死在這裡。記住,‘鼴鼠’口口聲聲想要的可是我這個‘埃及妖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得罪他們了……但我想,他們無論如何都想親手要了我的命。但他們會失望的……而他們必定會把怨氣撒在你們的頭上!到時候會有什麽後果……各位想一想吧!”
薩伏裡和普內什彼此對望一眼。在火炬的照耀下,他們臉上的汗珠簡直就像貼了金片一般閃閃發亮。
“如果你們能夠放我進去,”他補充道,“我以神靈的名義起誓,絕對不會做出任何對不起薩爾貢王子殿下、對不起弟兄們的事情!真的,我只是想救出我的人……而且,”他舔了舔嘴唇說道,“在尊貴的殿下到達之後請轉告他,埃及的莫潤爾.安虎謙卑地請求他,無論如何留給他一個時辰的時間;如果時間已到,而這個可憐的埃及人還未能活著走出‘鼴鼠’的營地的話,那麽,就請殿下安安心心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是的,我的意思是說,殿下進攻‘鼴鼠’也好,偷襲也好,或者乾脆談判也好,無所謂的,完全不用顧忌安虎的性命!”
“可是……”薩伏裡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卻又被殷戍打斷了!
“你們還在怕什麽呢?擔心什麽呢?”他惡狠狠地說道,“你們是不是還有更加陰暗的想法?啊,我實話說了吧……就算我,一個埃及來的、不明底細的外人,是一個真正十惡不赦的壞人,就算我,真的同‘鼴鼠’合計起來策劃了一個了不得的什麽陰謀,能夠作亂的也不過是2000多人而已!而你們有著三倍的人數優勢!還能有什麽樣的叛亂不能迅速撲滅,還能有什麽樣的難題不能快速解決呢?”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騎士們彼此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望一眼。
“啊,安虎老爺,您言重了!”普內什突然囁嚅著說道,“我們可從來沒有……”
“小安虎完全為自己的舉動負責!”殷戍斬釘截鐵地說道,“是的,我再強調一遍,這是我個人的行為,和你們一丁點關系都沒有!哪怕我真的丟掉了小命,哪怕我不得不跪倒在威嚴的奧西裡斯大神面前,我也會說這樣的話!”
這位“特使老爺”自始至終都在強硬地用短刀抵住自己的喉嚨, 雙眼在火炬的照耀下熠熠閃光。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同他對峙的騎士們率先動搖了。
薩伏裡和普內什垂下了手中的短劍,勒著馬閃到了一邊;而在殷戍身邊環繞而成的小小“包圍圈”也解體了,騎士們紛紛騎馬散開,默默地看著這個奇怪的埃及人松開自己的脖子。
在幾聲急促的命令之下,面前那一大群“切撒凱什”的武士中間再度湧現出一陣騷動,人們紛紛朝向兩邊後退,很快便讓出了一條通道。
在通道的盡頭,可以看見馬裡營地的“辛”門——亞述的“月神”之門。
殷戍定了定神,雙腿一夾馬肚子,昂然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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