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在沉默中結束,飯後楊遠山默默地將東西收拾完,走回客廳,就見父親端著茶缸一聲不響地坐在沙發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好一會兒父親回過神來,看到楊元山忙完了,就跟他說:“你去我房間的衣櫃裡,左邊第一個鞋盒裡有個餅乾盒,你把它拿出來。”
楊遠山直接去了,沒一會兒,拿回來一個一尺見方,兩寸厚的紅色鐵盒,放在茶幾上,鐵盒上原本印刷的精美的金邊已經被磨得差不多全都沒了,變得鏽跡斑斑,剩下的一點兒也都顯得烏突突的。
“你把盒子打開。”父親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輕輕歎息一聲,仿佛卸下一副重擔般輕松了很多。
楊遠山拿過盒子,將它掀開,盒子裡空蕩蕩的,裝著一點點東西,最上面是薄薄的一小打大大小小的票子,從一毛錢到一百塊的,被理得平平的,整地擺在上面。
在錢的下面,是一個都已經老化,變得不怎麽透明的塑料袋裝著的一些東西,裡面依稀能看出是一個紅色的小包裹。
“把袋子給我。”父親伸出手來,接過楊遠山遞過來的塑料袋,將袋子裡的東西倒在茶幾上,果然是一個半尺多長,差不多一寸厚的紅布包
父親顫抖著雙手,將紅布包緩緩打開,露出裡面的東西來,那是一張折起來的紅色厚紙,還有幾封信封皺皺巴巴,有些破損的信件。
將紅紙拿出來,遞給楊遠山,聲音也有些沙啞地說到:“遠山,你小時候一直問我,你媽媽在哪裡,我跟你說過她死了,其實她沒死,這是我們當年的結婚證。”
“爸,你說什麽?”聽到這話,楊遠山覺得自己應該是聽錯了,張嘴問了一句。
“你媽沒死,還活著,不過她在遙遠的老家了,而且你還有個小你八歲的妹妹,叫楊思雨。”
父親的聲音不大,傳到楊遠山耳中,卻如同晴天霹靂一般,他整個人一下軟了下來,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一種異樣的情緒湧了上來,而這絕不是思念,而是一種交織著委屈、疑問還有排斥……一種讓他欲哭無淚的說不清的情緒。
“沒死?沒死她為什麽不回來,為什麽把我們兩個扔下不管?”楊遠山不由自主地握住拳頭,捏著那個本本用力地捶打著沙發,朝著父親喊道,眼淚早已潸然落下,滴在茶幾上,映射著冷冷的燈光。
“你別激動,你這孩子,你倒是等我把話說完呐……你先看看這些東西吧,也看看你媽媽和妹妹長得什麽樣。”
楊遠山止住淚水,拿手背擦了擦眼睛,看向手上的證書。
這是一張老版的結婚證,不像現在的結婚證有個壓塑的封皮,這本結婚證書與其說是證書,不如說是一張厚紙。差不多三十二開大小,反正兩面都是印成了大紅色的底色,正面上半部是用金色套印的大紅腫鄭約耙歡湎笳髯胖藝甑哪檔ぃ拷撞康牡胤接∽擰敖嶧櫓な欏彼母齟蟠蟮姆碧遄鄭輝詒趁媯怯眯踴粕∽諾幕橐齜ü賾詵蚱匏餃鴕邐竦囊恍┨蹩睢
楊遠山將證書再翻開,裡面是用彩色在底部和左右兩邊印出的一些花枝勾勒出來像獎狀一樣的花邊,正上方是一個空心的金色五角星,左右兩面是扇形插著的六面國旗組成的一個圖案,用來代表人民政府;底部花邊正中留白,印刷著一個代表著工農大團結,由麥穗和齒輪組成的圖案。
證書中央像獎狀一樣格式寫著:
結婚證書
字第(22)號
茲有楊宜城性別(男)年齡20歲/林玉萍性別(女)年齡19歲自願結婚,
經審查合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關於結婚的規定,發給此證。 婚姻登記經辦人李玉莎
1980年2月12日
經辦人和日期上面蓋著一個大大的紅章:清山縣人民政府
看完結婚證,楊遠山將手上的照片一一翻檢過去,是兩張小的兩寸黑白照片,還有一張大的彩色照片,能看得出都是被長期拿在手裡,所以被汗水和皮脂浸潤得有些泛黃,而且被摩挲得軟塌塌,失去了相片紙堅硬筆挺的特性,甚至邊上還有些飛邊了。
兩張小的,第一張能看出來是年輕的父親站著,緊挨著一個坐在他右前方凳上,梳著兩根長辮子的年輕女人的合影,照片右上角還豎排手寫題的“攜手並進”“1980年2月18日”兩排小字。那時候的父親身材挺拔,英俊瀟灑;而照片上的女人也顯得嫵媚動人, 能看的出那滿心歡喜的笑容裡充滿了青春活力,看來這就是自己的母親了。
“這是當年我和你媽媽結婚領證之後,在縣裡面照相館照的照片,我還記得那天雪下得好大。那年代沒什麽婚紗攝影,甚至不少人結婚,別說連這個都不照,更有些連結婚證都沒辦過。”
另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個坐著的小孩子的正面照,不過很難分辨那孩子是男是女,白白淨淨的孩子看著胖嘟嘟的,還伸著一隻手指含在嘴巴裡,右上角也是用筆寫上去的“百日留影”四個小字。
“這張是你妹妹百日時候的照片,你還沒到百日,我就抱著你回上海了,後來拍的百日照,我寄給你媽了,還沒來得及翻印,底片就丟了,所以我手上也沒有。”說到這裡,楊宜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眼神中還透著一點點的自責。
剩下那張彩照,看來時間就很近了,上面的父親已經皺紋初現,兩鬢也開始有白發生出了,而媽媽則顯然比父親更顯得蒼老,一樣清瘦的臉上卻仍然是與那張小照片上一般無二,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在他們身前半蹲著的一個穿著一套藍色帶白條的運動服,扎著兩根小辮子,看上去差不多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兒,長得有些像媽媽,不過看著下巴倒是和自己有八分相像。
“這是那年送你上大學去,回來之前,我回了趟東北,在那時候照的。”
“既然媽媽沒死,難道你們離婚了?非要騙我。”
“我們沒離婚,也並非有意要騙你,其實這要從我十八歲那年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