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戲的台詞很簡單,只有幾句,但變化卻不少。
從最初的喜悅,到疑問,到最後的勸解,這都是有個章程的,想怎樣演都行,但至少,得把人物心理抓住。
李元坎和林胖子就很好的抓住了這一點,表演起來有模有樣,尤其是李元坎,到底是老演員,一個眉毛一個偏頭都惟妙惟肖,簡直就是一富貴老爺在世,說他絕,也不為過。
興許是李元坎有經歷吧,畢竟演員這行業,閉門造車是演不好戲的,模仿其他演員也是無法成功的,只有認真的揣摩角色,那才是正道……
學校裡可以學來動作,學來姿勢,學來腔調,但他永遠也學不來地痞流氓抽煙時那架勢,這還必須去體會,去接觸才能學到。
所以現在的中國電影圈普遍存在一種戲紅人不紅的現象,當然,這是有很多原因完成的,可不止經歷的問題。
第一個原因是因為戲的短缺,在這個時代,只要有戲一開,不管是大是小,各路找不著角色的演員一瞬間就蜂擁而至了過來。
這種劇組拍戲很快,那是因為資金短缺造成的,所以也沒時間去體驗生活,因此常常導致好劇本沒攤上有錢的好劇組,以至於拿不了獎……
這年頭投資商少,比電影還少,不像後世已經到了錢多戲少的地步,所以除了一些大導演,倒也沒辦法去多投錢給劇組。
錢一少了,時間自然也就緊了,所以這個年代的電影拍攝周期普遍不長,而且劇組人員們每天在都忙碌中度過。
倒不是他們不想長,而是若一長了,那就連劇組人員的工資都付不起了,沒辦法,隻好粗工濫造,對於初出茅廬的劇組來說更是如此。
說起來,《懶王》這部戲也是幸運,沒什麽大導演,也沒什麽大明星,卻還是有人願意從兜裡掏出卡來投錢,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造成戲紅人不紅現象的還有第二個原因,那就是自身的演技問題,或者說形象問題,說起來這還和觀眾緣有關,長得上鏡了,那可能就會紅一輩子,長得太普通了,或許卻只能紅一部戲了……
就算被力捧,可卻也要有實力才行,除非打算用容貌叫人們呐喊,不然,還真可能存在戲紅人不紅的現象。
當然了,也有眼光問題和片酬問題等等多重因素,這些因素都有可能造成戲紅人不紅的現象。
但李元坎能走到今天的地步,是和他強悍的演技脫離不了關系的,不管是什麽人物,他只要看上一眼,或許演的就比那些一直啃劇本的小演員強。
很難說是什麽原因,但也能說明李元坎扎實的演技功底了,說起來,在這個年代的電影圈裡歲數大的基本上演技都還不錯。
這和話劇這門藝術有關,不像後世,話劇基本上失去了生存空間,可在這個時代,哪怕話劇漸漸衰弱了,可這門藝術還是有很多人喜歡。
有人喜歡,自然也就有人熱愛,有人熱愛,自然也就有人去演了。
而且,同李元坎歲數大小的人基本上都是看著話劇長大的,那時是話劇的輝煌時期,從抗日戰爭時期的《盧溝橋》,到解放戰爭時期的《升官圖》,再到新中國時期的《龍須溝》、《茶館》,這些,可都是幾代人的記憶了。
李元坎小時候也喜歡看話劇,也喜歡表演,自然就順理成章的就成為了一位話劇演員,新中國時期,他還加入了中國戲劇家協會,所以哪怕他後來進去了電影圈,卻還是擁有強大的演技。
這才讓他飾演起角色來毫不費力,就算是沒有鏡頭,也讓許晉看的清清楚楚,林胖子被壓了多大的下風,就像是海水和小溪,毫無可比之處……
許晉從來沒有和李元坎對過戲,所以他也沒有想到李元坎的演技這般厲害,這一看之下,他可有些慌了,急忙拿起桌子上的劇本就再度掃了起來,一遍又一遍……
但時間不等人,李元坎也不等人,所以他在演完這一出後,就笑著對許晉招手了。意思很明顯,那就是你該上場了。
可許晉卻像是沒有看到似的,依舊在一遍一遍的不斷掃視著劇本,認真,而又專注。
李元坎見許晉根本不搭理他,也有些生氣了,便走到許晉身邊,把他手裡的劇本半搶著給收了起來,並對著許晉說道:“到你了?你不上場?是認輸了嗎?”
許晉一聽這話,便笑了,不過也沒怎麽生氣,畢竟馬上就要上場了,認真融入角色才是當務之急,指不定這句話,還是李元坎故意說的呢?
雖說這場比試根本不可能贏,但許晉也沒有指望贏,他所圖的,只不過是一場完美的謝幕而已。
懶王這個角色,可以說大半已經融入到了許晉的身子裡,所以哪怕他只不過剛剛才接到劇本,可還沒演就已經很快的進入了狀態。
說起來,這也算是他唯一的優勢的,好歹還捧著劇本演了好幾場戲,私底下也無時無刻不在努力,沒有攝影機更是讓他得心應手,若是這樣都演不好,那還真對不起許晉這麽多天的努力。
當然,齊勇壯等老演員的教導也佔了很大一份,若是沒有他們的悉心傳授,或許今日的許晉,也不會有這般演技了吧。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李元坎就站在許晉的旁邊,自然感到了許晉狀態的變化,他自個也驚訝,然後,便暗暗下定某種決心。
彌漫的空氣很炎熱,也很寧靜,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安逸,背後,卻蘊藏著極大的恐怖。
李元坎坐在堂上,一句話也不說,眼睛陰晴不定的看著面前的許晉,似乎是想給他施加極大的壓力。
而許晉卻仿佛沒有感覺到似的,依舊低著頭,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腦袋裡不停的回憶著懶王的動作神情。
由於第一句話是懶王的台詞,所以許晉不說話,李元坎也沒辦法說話,只能陪著他,安靜的等啊等……
這種詭異的安靜倒是讓坐在一旁的陳老板和林胖子有些疑惑,他們搞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麽花樣。不過出於尊重,他們倒是沒說一句話,依舊在悠閑的喝著茶,看著場上。
但隻一會兒功夫,這茶他們就喝不下去了,因為許晉動了。
他微笑著,嬉笑著看著前方,滿臉的思念就長在那抹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上面,兩個眼珠子裡布滿著迫不及待的喜悅,對著堂上的李元坎,急切的問道:“爹,猜我今天在街上看見什麽了?”
同樣的台詞,放在不同的演員身上,那就有著不一樣的效果,這句台詞林胖子說出來只會充滿喜感,但許晉說出來,卻會讓人感到發自內心的愉悅。
李元坎聞言,那雙眼睛也更加認真了起來,他沒有想到,盡管他已經高估了許晉,但最後卻還是低估了……
他眯了眯眼睛,偏過頭,用冷冽的光芒注視著許晉,說道:“哦?看見什麽了?”
這次他換了演法,沒有了和林胖子對戲時的慈愛,此時的他,倒更像是一位凶狠殘忍的獄官,用手中發出滲人響聲的刑具,逼問著犯人,試圖獲取他想得到的答案……
這個眼神讓毫無準備的許晉嚇了一跳,好在他平複能力不錯,一會兒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繼續嬉嬉笑笑著對李元坎說道:“爹,我今天在街上看見一美若天仙的娘子,就跟水做的一樣,把我心都給甜化了。”
這句台詞配上許晉手舞足蹈的動作,倒也別有一番風景,嘴角上的微笑依舊燦爛如昔,雙眼裡蘊藏的清澈,足以讓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的想起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然後不由自主的陪同許晉,一起微笑……
看上去,李元坎的這道注視並沒有破壞許晉的狀態,甚至就目前而言,兩句台詞的許晉還是壓住了一句台詞的李元坎一籌,但那只不過是,目前……
隨著李元坎的第二句台詞響起,場上的氣氛一瞬間就被李元坎給牽走了大半。
只見他拿起了桌子上的煙鬥,輕輕的咳了一聲,然後用力的吸了一口,同時,嘴角泛起譏諷的微笑,對著許晉說道:“可不見你這般誇人,那姑娘真有你說的那樣漂亮?”
雖說是調笑話,可聽起來卻那麽陰森,就像是無意中走入了黑暗的密林,映入眼簾的是透不過氣來的陰沉,讓人絕望,讓人窒息,簡直看不見一點光明……
“爹,你信我。”許晉見狀況不好了,便趕緊收拾了收拾情緒,對著李元坎堅定的說道, 一點避風頭的意思都沒有。
這也與這句台詞太短且太過被動有關,無法當做對戲時的攻勢使用,只能用於防守,所以許晉做出立刻接話的舉動,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說完這句台詞,此時的場上也發生了變化,李元坎憑借兩句台詞,竟然同許晉的三句台詞打成了平手,老演員不愧為老演員啊。
但李元坎顯然並不滿足於平手,他微笑了起來,那是一道邪性的微笑,與眼睛裡的貪婪倒是構成了一幅極端的風景。
他露出了又老又黃的牙齒,對著許晉帶有幾分命令的說道:“我身為你爹,自然是信你的了,不過要想她進咱家的門,還得要我親自去看看才行。”
話一出口,風雲瞬間便被攪動了起來,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勢彌漫在了場上,像是兩名士兵,不斷地對抗,對毆,對刺。
但許晉面前的這位顯然負傷更多,鮮豔的鮮血流了一地,匯成了一條紅色的河流,但他卻始終未曾放棄,盡職盡守的保護著許晉,保護著身後的每一寸花朵。
許晉似乎是聞到了鮮血的味道,他對著李元坎瞪大了眼睛,血絲不斷的在眼睛裡閃動,和黑色的瞳孔,構成了一道恐怖的畫面。
他對著李元坎低沉的說道:“爹,您可不能去啊,大夫說了,您這身子骨還是要安心靜養的好。”
聲音裡壓抑著恐懼和怒氣,倒是讓許晉把劣勢一下子又扳了回來,又變回了勢均力敵,不過可惜的事,許晉已經說完了剩下的台詞,而李元坎,卻還有一句,最後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