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餐，王龐是吃飯的，其他人是陪著他吃飯的。

　　飯畢，杯盤狼藉。

　　所有人轉到一個大客廳裡，開始閑談消食。

　　雖然是夜間，但數十支大紅蠟燭照得堂亮。

　　說著說著，幫主似乎不經意地、委婉地詢問了王龐的去留意向。

　　說是委婉，其實是低聲下氣。

　　他心裡是很怕王龐的，但又希望能親近強者。

　　這時候的他沒有那種豪氣了。

　　王龐看著這個壯漢。

　　心裡倒是明白地很。

　　他終究不是一個人。

　　他家大業大，要對所有人負責。

　　王龐突然發現自己實在有些膩煩這樣軟弱無能的江湖人了。

　　本以為能看到快意恩仇的武俠之風，但事實上，這武林更多的是穿衣吃飯、蠅營狗苟的人情世故。

　　不論是在這個武力高超的仙人宇宙，還是平平淡淡的一號宇宙。

　　文人小說裡的江湖畢竟不是真正的現實。

　　他心想:沒必要再留在這裡了，不過兩個故人還要見一見的。

　　“孟寒在哪裡。”王龐端起茶杯，但沒喝。

　　幫主弓腰，“王先生說的可是孟家繼承人，孟寒仙子?”

　　王龐無聲地笑了笑，心想:仙子?倒是有豔名。

　　他又想起初遇孟寒的那天，那山林的雨，飄渺的裙裾，還有那仿若垂泣的，美到如夢一場的臉龐。

　　的的確確是個人間謫仙子。

　　“是她。”

　　“孟仙子現在蘋樔。”

　　蘋，音同“萍”，一種水生蕨類植物。

　　樔，音同“巢”，意為澤中守望的高腳棚窩。

　　很明顯了，蘋樔是一個濕潤多雨的地方。

　　而碭陽是個乾燥的地方。

　　“王先生可是同孟仙子有舊?”

　　“嗯。”呷一口濃釅的綠茶。

　　“某願為先生備置車馬。”

　　“不，太遠了，沒這個必要了。”

　　想了想，“還有一件事，最近天下似乎不太平?”

　　幫主想了想，說:“確實是有傳言。”

　　王龐笑了笑，“是傳言嗎。”

　　他的不耐煩被籠罩全場的氣機給直接地體現出來。

　　偌大的廳堂裡一個敢大聲喘氣的都沒有。

　　幫主心想:我隻想吊一下胃口而已啊！

　　這死寂的沉默不知該如何打破。

　　一個小姑娘從偏廳裡跑出來。

　　“爹爹！爹爹！”

　　這突如其來的清脆童音稚嫩地不像話，但就是讓人討厭不起來。

　　王龐笑了，帶著和藹。

　　所有人長出一口氣。

　　小姑娘撲到幫主的懷裡。

　　“爹爹，怎麽不來找玉兒?”

　　小姑娘白淨極了，像一塊羊脂玉雕琢成形。

　　她扎著一絲不苟的垂鬟分肖髻，頭髮烏黑濃密。身穿水藍的褙子，長長的蓋住腳踝。眼神靈動，睫毛密長，更兼蛾眉皓齒，是個難得的小美女，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小姑娘似乎氣色不佳，柔嫩的唇瓣殊無血色，倒是顯得嬌弱了。

　　幫主一個煤堆裡刨出來的黑漢，摟著白白淨淨的女兒，場面倒是很有喜劇效果。

　　王龐看著幫主。“令愛氣色不好。”

　　“有勞先生掛心。”幫主語氣勉強。

　　王龐一開心，氣氛就一時間變得融洽起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展露笑容。

　　幫主沒有笑，他一身冷汗。

　　“爹爹你流汗了。

”小姑娘趴在幫主寬厚的肩膀上，湊在他耳邊低語。　　“是……是啊，有點熱。”幫主語氣僵硬，心想著:這個姓王的老妖怪越來越強了。

　　他打量著自己的手下——他們都是碭陽裡數一數二的好漢子，刀子戳胸都不皺眉頭的猛男子，居然不知不覺就被人控制了心緒。

　　小姑娘不停地和幫主訴說心事，但幫主心不在焉。

　　幫主敬畏的看著王龐，越是強者，越能感受到這個人的威勢。

　　所以說不是江湖人怯懦，而是王龐太過強大，讓所有人不經意間低頭。

　　客廳裡的男人們開始各自交談，表情放松極了，甚至有些詭異的飄飄然。

　　有人訴說著小姑娘的故事。

　　王龐就安靜地聽著。

　　他看著小姑娘，小姑娘也看著他。

　　不過在場人的敘述比想象中吸引人。

　　“等等。”王龐打斷他們，“你們說的是鬼?”

　　王龐真的懵了。

　　原本以為有一些神仙就是很誇張的事情了，沒想到還有鬼怪。

　　幫主倒是來了精神。

　　“是的，王先生沒有聽錯，的的確確是一隻厲鬼。”

　　這下王龐真的感興趣極了，也開心極了。

　　在他看來，這個仙人宇宙是自己用來舒緩心情的最好去處。

　　現實裡總是壓抑自己。

　　奧術師宇宙裡有強敵。

　　廢土宇宙裡全是喪屍。

　　只有這個仙人宇宙了，最適合王龐展現武力值。

　　不過原本的王龐以為這裡沒什麽值得留戀的了。

　　雖然世界很大，但是王龐只能來一次“短期旅行”，因為一號宇宙的時間並未因為自己的離去而停止流動，為了防止親友們報警說自己失蹤了，王龐得定時返回。

　　所以，如果短時間內無法讓王龐感到開心的旅行，對他毫無用處。

　　現在倒是峰回路轉，一下子來了厲鬼，這可真是西洋鏡，頭回見。

　　“說說怎麽回事。”

　　幫主措了一下詞，剛想開口，外面遠遠的就傳來一個蒼茫的嗓子。

　　“人間煙火不足貴，

　　百年浮生夢一回。

　　少年出門尋道去，

　　老大伶仃家難回。

　　南來北往踏山川，

　　冬去春來不停歇。

　　若是有緣常無分，

　　百丈紅塵遮望眼。

　　卻也嘗過百家飯，

　　不曾撇下花納衣。

　　苦盡甘來終有報，

　　仗劍天涯總逍遙。”

　　這聲音蒼老豪邁，帶著渾濁的酒嗓，從遠而近;這首詩樸實無華，飽含人間滄桑，動人心魄。

　　這客廳裡大街有相當的距離，其間重重的門牆、植被阻隔，能發出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這吟詩的肯定不一般。

　　所有人都沉默著聽。

　　王龐很有點開心。

　　這正是他一直以來所追求的那種文人式的江湖氣息，就是那種淡淡的裝逼感，不經意間收割大把崇拜目光的高手風范。

　　這一下子超過他對那隻未曾謀面的“厲鬼”的興趣。

　　“外面的是誰?快快有請！”幫主一下子激動得躥了起來。

　　小姑娘一直摟著他的脖子，這一下子，嚇了一她跳，不過好在她抓地穩當，沒有摔下去。

　　看著一個看門的小弟一路跑出去，所有人都滿心期待。

　　小姑娘不開心，不過沒哭出聲，只是很委屈。

　　王龐直接氣機出竅去找那個吟詩的。

　　一點靈機直衝霄漢，感應之下，廣闊的玉山幫建築群外的大街上，在如流水流淌的人群中， 卻有一塊卓爾不群的“礁石”。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的老頭。

　　不僅衣物破爛不堪，身上還粘著汗漬和汙泥。

　　手上一根失水枯黃的竹杖，除此之外，身無長物。

　　他走得慢，但一步走出，就跨越三米。

　　人群到他身周兩米，就自動分流，哪怕是前方的行人，仿佛是有無形的隔閡阻攔著、推擠著他們。但他們卻一無所知，完全無法發現這老頭。

　　突然，老頭察覺到王龐了。

　　他原本在慢慢地走，突然站定了，抬頭看向天空，表情驚疑不定。

　　他皺著眉，又收回目光，繼續走路。

　　玉山幫裡，一聲聲的“有情高人一見”傳遞出來，很快守門的六個混子也聽到了，分出兩個，跑到大街上大喊:“我玉山幫等眾請高人一見！”

　　兩個混子一邊喊，一邊在人群中穿梭，一點不在意人們看傻子的眼神。

　　很快他們就從老頭身前經過，不出意外，沒有看到他，也沒能接近他。

　　老頭原本當然對玉山幫不感興趣，但他現在發現玉山幫方向有人窺視，就很有興趣了。

　　他一步走出，跨越高大的圍牆，直奔玉山幫的深處。

　　王龐在高空，觀察著。

　　這是一個宗師。

　　“那就是你的‘素’嗎?”

　　能感受到老頭體內流動的特殊的氣，那是和之前在玉仙遺湖畔所感應到的完全不同的一種力量。

　　“來吧，和我打一場，我很好奇自己有多強。”王龐心想著，有點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