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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周遊》第91章 雪崩
  王龐看著鎮長,手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柄精致的小刀,冷森森的霜刃在純金浮雕的刀柄映襯下顯得獨到雅致。

  “為什麽背叛聖裔?”哈姆雷特先生的語氣一向溫和,只是小刀上雕刻著的鬼面花紋卻對著鎮長冷笑起來,它們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這個汗涔涔的中年德爾男人。

  鎮長哆嗦了一下,明顯恐懼極了,他下意識看向周圍——周圍全是曾經恭順熱情的鎮民,他認識每一個人,每一張臉龐都記得清清楚楚,他期冀能看得某個老朋友的鼓勵的目光,但沒有。沒有哪怕一個人對他投以關切,亦或是憐憫的眼神。他們都冷冰冰的,哪怕是那些孩子,那些天真的孩子,看著他都是不加掩飾的厭惡和不留余地的鄙視。

  他們在竊竊私語著。

  “真是恥辱……”

  “告密者!”

  “聖裔大人不會放過他的。”

  “要是被凱曼的領主知道聖裔大人在河溪那可不妙。”

  “我看還是按照德爾傳統,殺了他!”

  那種惡意愈發明顯了,就像粘膩的、致病的小爬蟲在人脊背、血肉中穿行。

  鎮長哭喪著臉,大聲喊冤:“我也不想啊!我是偉大的修爾斯·凱曼·征服者的忠誠臣民啊!”

  所有質疑詰難都戛然而止了。

  人們看著這個男人,就在剛才,他的一個男仆試圖偷偷逃出嚴禁封鎖的河溪,被抓獲當場,人們從男仆身上搜出了鎮長的親筆信,內容是:

  偉大的修爾斯·K·征服者,

  安好。

  您的忠心的皮頓有要事稟報。最近您一定得知臨泉堡毀滅的消息,依您的睿智想必意識到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左右這一切。是的,聖裔來了,第八位聖裔,也就是末代聖裔來了!

  可怕的戰爭陰影又將籠罩卡拉多,不久的將來,這片陰雲必將漫延至整片奈索托莫爾大陸。任何人,上至帝國皇帝,下至未開化的野蠻人,都無法在這次危局中獨善其身。

  好消息是聖裔就在河溪。是的,就在您忠心的皮頓的鎮子裡。據我觀察,他還是個孩子,一無所知。您想要做什麽就務必請盡快些。鎮民們似乎對聖裔過於擁戴了。

  此外,上次提到的那位外來者越來越成為一個威脅了。

  話不多說。時間緊迫。

  最後,祝您貴體安康。

  您的卑微的

  皮頓

  ……

  說實話,皮頓沒有錯,可鎮民也沒錯,至於王龐,他的一切都是為了背後的六十五億地球人,他也沒錯。

  所有人都清楚聖裔意味著什麽,是鐵與血的征服與殺戮,在這場浩劫面前,沒有對錯之分,只是立場不同,結果也不同罷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心裡對可憐的皮頓浮現出理解和寬容之心的時候,王龐開口了。

  他的話這樣酷烈,比坎塔爾的寒風更深入骨髓,比千百隻霜凍巨人蜘蛛的毒液更殘忍。對皮頓鎮長來說,幾乎就是喪鍾響起時的無限空虛猛地襲來,一下衝刷乾淨了他臉上不多的血色。

  王龐說了一段話:“你在背叛聖裔,背叛德爾人的榮光,你妄想把年幼的聖裔置於帝國鋒利的屠刀之下,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無法洗清你的罪惡,你的行為讓人唾棄,你的屍體將被遺棄荒野,而你的靈魂將遭受永無休止的痛苦。至於我們,將追隨聖裔大人,橫掃寰宇,極盡榮耀。”

  看到周圍那些人們眼神裡慢慢湧出的不正常的狂熱,皮頓痛苦地閉上眼睛。

  至死,不再多說一句。畢竟,他是德爾人,氣節高於生死的德爾人。

  王龐聽到門外頭顱落地的聲響,滿意地點點頭,“好了!我想剩下的人都是忠於……”

  “不好了!不好了!哈姆雷特先生!哈姆雷特先生在哪!”一陣急切的清脆女聲打斷了王龐醞釀著的慷慨陳詞。

  “怎麽了,雪絲蜜兒。”王龐一點不驚訝,他把那標志性的、沉穩的眼神投向來者,立即安撫了這位驚慌失措的德爾美人的心。

  她喘口氣,不是因為疲憊,只是激動,“哈姆雷特先生!聖裔大人他……他……”

  周圍人心急地鼓噪起來。

  “怎麽了!什麽事!”

  “快說!”

  “安靜!”王龐高聲呼喊,平複下所有人的不安心情。

  雪絲蜜兒支吾幾聲,終於說出來那令人震驚的消息。

  “聖裔大人不知道自己毀滅了臨泉堡,他的父母都在臨泉堡……”

  “嘩——”一下子就炸鍋了。

  臨泉堡方圓幾裡地現在都已經是荒涼的焦土了,聖裔的父母估計生還的可能性不比麥加爾河斷流的幾率高。

  河溪的這些無措的人們嘰嘰喳喳,表情慌亂,實在商量不出對策。

  王龐卻慢慢走出門去。

  人們綴在他身後,鬧哄哄的。

  卡托胥還在享用早餐,質地實在的魯葛充塞口腔,那平淡而微甜的滋味就像無數次品嘗時那樣,無味既是至味。

  他簡直陷入一種無法言說的幸福感中,也許是太饑腸轆轆,但卡托胥卻覺得隱隱約約有著不安的情緒在心底作祟。

  到底是什麽?他咀嚼著魯葛。

  是忘了什麽嗎?

  啊,是了,一定是父母心急了,據說孩子對親人的呼喚都有某種直覺,卡拉多的傳說裡,人心裡有一種叫“脫耳莫爾”的小蟲,真摯的情感能使這種不可見的蟲豸發出超越時空的鳴叫,讓牽掛著的人兒心裡那隻對應的小蟲聽到,就發出共同的觸感,兩顆心就無比得貼合在一起了。

  卡托胥記得,母親說,脫耳莫爾就是思念的意思。

  父母一定是想他了,想念他們的小卡托胥了,這時候田裡的魯葛該除草了,這是男孩的工作,那片藍天下的肥沃土地散發芬芳,不遠處的臨泉堡裡是健壯的帝國士兵,他們的武器閃爍著某種永垂不朽的光……

  男孩越發迫不及待了,心想著:待會就要和主人家告別,我就能回家了。

  他一邊吃,一邊想,可心裡的不安就像彌漫的夜幕,緩緩的、不可阻擋地攫住他的心,越收越緊,簡直要喘不過氣來。

  “到底是什麽,”他喃喃自語,臉上健康的光澤隱退了,“到底忘了什麽……”

  臨泉堡的土地、父母的臉龐、衛兵的劍刃、高山冷冷的寒風、永恆之輪的宏偉軀體,一切都井井有條,就像櫥櫃裡的粗糙碗碟,模糊但都規規矩矩的,那麽到底是忘了什麽?

  他為什麽在這裡?這兒又是哪兒?

  這就像驚雷劃過腦海。

  卡托胥猛地躥起來,把膝頭的餐盤撞飛。

  他急匆匆來到窗邊,映入眼簾的那些建築說明這裡絕不是臨泉堡,那永不倒塌的卡姆斯瞭望塔,臨泉堡的驕傲,並未在他的視線中。

  卡托胥原以為自己只是被帶到臨泉堡哪位大人物的家裡了,就像故事裡那樣,他受到某個不知名的、慈和的高貴者的感慨幫助。哦,卡托胥,你還以為自己在這陌生之地只是意外嗎!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群人在走向這裡。

  他們很嘈雜,帶著焦慮的氛圍。

  那種感覺正在急劇增強了。

  他大口大口喘氣,腦海裡不斷有支離破碎的閃回記憶浮現。

  戰亂……叛軍……血……

  到處都是鮮紅鮮紅的,那種刺鼻的味道揮之不去,耳邊嗡嗡作響,有尖利的鳥叫,不,那不是鳥叫,是母親!他的,卡托胥的母親那張絕望的臉龐就在眼前, 那麽模糊,只有絕望是清清楚楚的。

  她說話了。

  就是那種尖利的聲音,“跑!”

  轟!

  天旋地轉。

  一時間整個世界都在大聲尖叫。

  “跑!”

  “跑!卡托胥!”

  “跑啊!快跑!”

  “嘭嘭嘭”的鼓點震耳。

  卡托胥幾乎被壓垮了,在失去知覺前,他看到一個男人走到他面前,他有著黑色的雙眼,就像一汪湖,倒映男孩的無助,蜷曲的體軀。

  “聖裔大人,不幸地告知您,臨泉堡被叛軍攻破了,大多數原住民都慘遭毒手……”

  接下來的一切,不得不說,對任何人,都算是畢生難忘的。

  眾目睽睽之下,這個幾乎崩潰的男孩臉上表情一下子變得極度平靜,那種劇烈到戲劇性的轉變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來,那雙透亮的藍色眼眸那樣冷酷無情,就像神祗俯視芸芸眾生。

  他只是孩子,可比一切世間君王更崇高威嚴。

  他纖薄的嘴唇開合,吐出喻令,卻連天地都無法違抗。

  “Bushukas_fousirou(天穹·衝擊)”

  一聲轟然宛如雷鳴,洪鍾大作。

  巨大的衝擊波在頭頂高空極速擴散,內含的能量相當於一顆小男孩原子彈。

  眾人的世界猛然沉寂了。

  大音希聲,一切亂逆平順都向這無可匹敵的力量低下頭顱。

  坎塔爾終年不化的雪峰,在遭受衝擊的第一時間,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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