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推開門,王龐一腳踏入梓木的小屋,在這陽光無法透入的陰暗空間裡,他二百斤的身體移動得悄無聲息,一雙黑布鞋踏在石磚上,沒有發出任何動靜。悄悄地,他在這間陰暗、乾燥的小屋內,接近目標。冰冷的乳膠手套輕輕覆在目標緊致的皮膚上,銀白的金屬反光,在陰影中掠過,“噗嗤”一聲響,一大塊醃製得恰到好處的臘肉,便落在王龐手中。
“王哥,好了沒?”有女孩的清脆聲音從門外傳來。
王龐不緊不慢地走出他的發酵室,左腳一鉤一帶,梓木的大門“砰”地合攏,喬木的鎖扣發出“啪”地一聲,熨帖地結合。小屋內各式各樣的肉製品在江浙開春的溫度下靜靜發酵。
“這塊品相好得很。”王龐揚了揚手上的臘肉,踱步進入廚房,輕輕將它放在砧板上,褪下左手的乳膠手套,輕輕地按住這塊不規則的臘肉,右手持刀,下一秒,淡淡的刀光連閃,隻聽得肉片分離的“哧哧”聲,卻無刀擊砧板的“嗒嗒”聲,顯示王龐嫻熟精湛的刀工。
“王哥穩。”那位姑娘湊了上來,側著身看著王龐片肉,笑嘻嘻地說了一句。
王龐不說話,但他那頗具喜感的大臉盤卻清楚地表達了他的欣喜。
“哚”,王龐將刀抵在樟木砧板上,左手接過姑娘遞來的竹筷,褪下右手的乳膠手套――他右手大拇指上的黑色扳指給這個過程帶來了一點麻煩,――接著從柏麗櫥櫃中取出一張白底青瓷細碟來,端在右手,左手快速夾取片好的臘肉,考究地擺放在碟子裡,末了,在盤緣撒上一層細鹽,將碟子交與姑娘,“放到桌上,我把湯盛出來。”
女孩接過盤子,信步走到室外。和煦的春光細細的鋪灑在王龐親自抹下的水門汀上,順帶撫摸著王龐開墾的菜畦裡青嫩的蔬果們。扭頭四顧,庭院裡的喬木是舒展的,樹蔭裡的玳瑁貓是舒展的,連遠處江南連綿的蒼蒼丘陵也是舒展的。姑娘在庭院中央的梨木小桌上放下碟子,忍不住舒個懶腰。小桌上已經放了四碟小菜:一碟臘肉,一碟三絲,一碟腰果,一碟小青菜。
“湯來了!”王龐笑呵呵地,在桌子正中放下手中的紅木小案,案上是兩個彩瓷小碗,碗中是清澈的湯體,呈明黃色,浮著一層細膩的油,在春光中散發暖人的光芒。
“這碗湯又有什麽說法呢,王大俠?”對面的女孩嫻靜地坐在梨木椅上。王龐看了一眼,這種堅硬的木質對人的屁股可不大寬容,三百年前的設計師可絲毫不在意人體工程學,他顯然將他的大部分精力花在雕刻椅背上的牡丹圖了。王龐有些心疼,“坐這椅子幹嘛,去搬把餐椅來。”頓了頓,“不,還是我去。”
女孩哭笑不得,“王哥,別像我爸那樣,這椅子挺好的,尤其是這個圖,很漂亮。”
王龐搖搖頭,“你爸挺好的,上海男人最疼家裡人――他剛才還跟我打電話來著。”說著坐了下來,“我和他可是老熟人了,那麽帥一老男人,卻隻疼你們娘倆,多好啊。”
姑娘噘嘴,嘀咕著:“你自己身體那麽差,我照顧你才對。”夾了一片臘肉,輕輕在盤緣的細鹽上掠過,大理石般的細膩肉質上均勻而恰到好處地蒙附幾粒鹽霜,入口是纖薄而富有韌性的質感,隨即是鹽粒的醇厚口感。姑娘俯身咂了一口湯,臉上露出比春光更暖人的笑。
“王哥...”不等她說完,王龐的手機鈴聲響起。
“If I only have one match left……”王龐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臉色變了,連忙接起電話。 “阿姨...是,我在...怎麽了?是...他怎麽了?”姑娘看見王龐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王龐手足無措地起身,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打翻了面前的湯碗,灼燙感讓王龐縮手倒退,女孩也蹦了起來,王龐撞倒了梨木椅子,發出“啪”的一聲,他終於站定,但臉色仍不大好看。“是胡不歸,他出事了。”
胡不歸是他的摯友,相伴一生的那種。三天前,王龐與胡不歸一起去看流星雨,然後他們進山,找到隕石墜落點,找到了兩隻扳指,他們一人一隻。記得當時他還對胡不歸開玩笑說要一生一世不分離。然後,第二天,胡不歸就失蹤了,王龐只打了幾個電話,無人接聽,他也並未多想,直到今天,胡不歸的屍體被發現了。
王龐恍惚間抬頭看天,九點四十六分零五十二秒的天空是灰暗的,太陽是漆黑的,k散發漆黑的光,壓得王龐簡直喘不過氣來。他跌跌撞撞地,又被梨木椅子絆了一下,險些跌倒在地,但腳步不停,一路奔了出去。
王龐驚惶地跑出綠色漆皮的鐵門,卻一下子站定了,他忽然產生一種無稽的荒謬感。剛才一切都如往常一般,突然就聽說好友逝世――世事無常,王龐陡然陷入絕大的茫然之中。
他茫然地打量四周,江浙的初春,連綿的丘陵和汩汩的春水都在暗淡的天光下靜靜嫵媚。此刻的王龐陡然發覺自己正站在一座垂暮的村莊正中――環顧四周,那些青瓦木門、紅磚灰泥俱都坍圮了。那些老房子――它們像腐朽的老人,露出殘缺的門牙和乾癟的牙床;又像一面面破鼓,在交錯的光影和稀疏的車流下發出有氣無力而聲嘶力竭的響聲――如此悲愴,王龐忽地從中感受到歲月長河的剪影,這反倒一下衝淡了他的無措。
沉浸在歲月獨有的滄桑感中,王龐自己安慰自己:“這有什麽呢,人這一生有長有短,他(胡不歸)不過先我一步罷了。”他撫觸了自己的心口幾下,“我這輩子也就這幾天了,急什麽。”
作為一個心髒病患者,並且全身多處器官病變的人,有什麽能阻止他靜靜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呢?
他臉上再次露出從容的笑,聽到腳步聲傳來,他開口:“乘公交去吧,不急於這一時了。”
“真的不開車去嗎?我來開。”
“不急的。”
王龐想, 對一個死人,活人的時間應當是毫無意義的――即使屍體漸漸腐爛也不會讓他們的魂靈皺眉。他們――死人們的時間是最充裕的。我們不知道死人們要不要過日子,但他們至少可以從容的看著我們這些生者為他們遺棄的軀殼浪費時間。他們拋棄了現實的拘囿,在他們過往生命的過客的記憶中遊走――這樣看來時間對他們是可以跨越的。是的,人死後不是消亡,隻是奔向歲月的長河,做一個記憶的擺渡者罷了。
王龐一下放松下來,再看這江南的山水,更是嫵媚,這垂暮的村莊,別有腔調了。
他慢悠悠的,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說話,慢悠悠地等車,和慢悠悠的路邊老人聊慢悠悠的話題。
姑娘覺得王龐是個內心強大的人。
王龐卻知道,他的平靜隻是偽裝,對好友的記憶不會因時間淡漠,如同一個瘡疤――靜靜地發膿――將在他的余生中給以他綿長的痛苦。
他們在簡陋的站台候車,說是站台,其實隻是一塊固定在鐵杆子上的綠皮牌子,寫著“招呼站”,連村莊的名字都沒有,亦沒有公交車的站數。
有曬太陽閑聊的老人,不時和王龐搭話,王龐笑眯眯地回應,沒有一點不耐煩。
王龐看著這些頭髮花白,皺紋密布,牙落唇白,語言不暢的老人們,十分羨慕。我注定活不到這一天,沒成想胡不歸比我心急。
車來了,投幣,一人兩元,坐上三四十分鍾,到公交總站。王龐轉車,小姑娘自己回家。再投幣,一元,有十分鍾,到站,走上五分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