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了，該吃早飯了。

　　剛才王龐找了好幾家特色小吃，最近的是一家賣利辛撒湯的，稍遠處有賣銅關粉皮的，都是不錯的選擇。

　　王龐先要一份撒湯打包，拎在手上，不緊不慢地奔赴粉皮。

　　太陽漸漸升得高了，氣溫還不高，清晨有點薄霧，涼風從這座鋼鐵森林的陰暗角落中徐徐吹來，將輕紗般的霧氣擾動，仿佛帷幔。

　　到了，賣粉皮的攤子，只有一個店主和六張老舊的空桌。

　　“吃什麽?”店主是個疲憊的中年男人，聲音很平靜。

　　“一盤粉皮。”王龐回應以微笑，他看到過這個店主，兩小時前就在準備今天的食材。

　　遞錢，“收你二十，找你十二。”店主笑了笑，“好，你找地方坐。”

　　天色更亮，霧氣漸消。

　　坐在露天的小桌旁，等待一份美味。

　　一個人，一張桌。

　　面前放著一個鐵盆，裡面有家用的塑料筷子、陶瓷調羹，還有一瓶陳醋，一碗紅油辣椒醬，最後是一包劣質紙巾。

　　疲憊的店主用寬厚的手掌捧著一盤鮮亮的粉皮，放在他的第一個顧客面前。

　　“噠”一聲，盤子穩穩當當的，被擱置在老舊的桌上。

　　滿滿地夾上一筷子，王龐伏案大嚼。吃得口乾，拆開塑料袋，端起塑料碗，倒一口滾燙的撒湯。

　　他吃得放肆，滿嘴流油。

　　他旁若無人，快意非常。

　　他引人注目，也招徠了顧客。

　　街上行人漸多，總也要打量王龐。

　　這樣一個吃早飯的人。

　　這樣放松，毫不做作的人。

　　走過他身邊，能感受到那種愜意，真真切切的，就像自己是那個人。

　　所以不斷有人圍攏過來，圍著這張小桌。

　　有人拍照，有人錄像，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王龐一點都不在乎。

　　他依然吃得放肆。

　　用筷子把最後幾段粉皮撥在一起，端起盤子，往嘴裡劃。

　　放下盤，端起撒湯，湊到碗沿，仰頭喝乾。

　　打一個飽嗝，拿紙巾擦嘴，用過的紙巾塞進口袋，拎起撒湯的塑料袋。

　　起身，人群散開，王龐不緊不慢地踱步離去。

　　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慢慢拐出視野，人們陸續回過神來。

　　有個壯漢失態地高喊:“氣機勃發！是氣機勃發！”

　　旁邊的小夥扭頭驚訝地看著他，“師兄，你說那個人是氣機勃發的高手?”

　　“廢什麽話，跟上。”壯男拔腳就追。

　　“等等我啊。”師弟匆匆忙忙地追上去。

　　另一個年輕小夥也早早回過神來，聽到了師兄弟的對話，腦袋一熱，也追了上去，“前面的高手，加我一個啊！”

　　人群散開，像方糖融化。

　　他們都有各自的目的地。

　　王龐沒有，他拿著手機聊天，刷微博，關注各種資訊。

　　他走得很慢，被人追上。

　　兩個高高壯壯的男人截下他。

　　一個有一米八五左右，是師兄，他留寸頭，肌肉發達，臉龐有點棱角，眉毛不濃，但很粗，眼睛不大，但有神。上身灰色短袖，下身黑色長褲，穿布鞋，很有老式練武人的格調。

　　另一個矮些，是師弟，留碎發，長得很陽光，身體修長，肌肉分明。他的打扮就年輕了許多，一身名牌，黑衣黑褲，卻穿一雙白色運動鞋，都很襯托身材。

　　壯師兄站的筆直，

對王龐抱拳，動作很乾脆，他說:“敢問前輩高姓大名。”聲音渾厚有力，就像古代的俠士。　　王龐站在原地，低著頭，擺弄手機，沒有回應壯師兄。

　　帥師弟有點生氣，但沒說什麽。

　　壯師兄再行禮，開口:“在下亳州形意拳傳人，孟開，”右手一引帥師弟，“這是我的同門師弟，林舟。”然後嚴肅地對帥師弟說，“林舟，快給前輩行禮！”

　　王龐無動於衷的樣子。

　　林舟皺了皺眉，不是那麽情願，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抱拳行禮，說一句“在下亳州形意拳傳人，林舟，見過前輩。”

　　王龐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嗯，好，可以走了，你們。”

　　帥師弟惱火了，但被壯師兄拉倒一邊，把路讓開。

　　王龐依然在玩手機，慢悠悠地走了。

　　帥師弟想說什麽，但有人打斷他。

　　“兩位高手兄！怎麽樣了?”是那個小夥子。

　　壯師兄詫異地看了看小夥，搖了搖頭，“我們算不上高手，那個才是真正的武林高手。”他雙手抱胸，用下巴指點著王龐，“人家看不上我們呐。”

　　小夥點點頭，“哦”一聲，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帥師弟還是很生氣，冷哼一聲，覺得不解氣，又哼了一聲。

　　壯師兄安慰他，“別生氣了師弟，那可是氣機勃發的絕世高手。”

　　“氣機勃發，氣機勃發！氣機勃發又怎麽樣！還不是一個腦袋一雙胳膊！神氣什麽！”帥師弟高聲叫嚷起來。

　　旁觀的小夥很好奇，“兩位高手兄，什麽是氣機勃發啊?”

　　壯師兄歎口氣，“一時間說不清的，你只要知道，氣機勃發後的人都是真正的宗師，不是我們這樣的拳把式能比的。”

　　小夥好奇極了，“一時間說不清楚，就慢慢說嘛！走，我們找地方邊吃邊聊。”

　　壯師兄想拒絕的，帥師弟卻同意了，少數服從多數，三個人找一家早餐店坐下。

　　小夥大喊:“老板！三籠包子！”

　　三個人圍著一張四人桌坐下，小夥很熱絡地擺下沾碟。

　　帥師弟問師兄:“師兄你說說吧，我也很好奇。”

　　小夥附和:“是啊是啊。”

　　壯師兄措一下詞，開口說:“這個也是師父不久前告訴我的，算是武林中比較隱秘的傳聞了。”

　　帥師弟和小夥都興致勃勃，主動湊過去。

　　“都說做事情要持之以恆，我們練武的更是如此。只有把拳練到骨子裡，那才能臨危不亂……”

　　小夥附和:“我知道，就是肌肉記憶，很有道理。”

　　壯師兄點點頭，“我們練形意拳的有一句話很對，就是‘拳無意，意無意，無意之中是真意。’練拳到最後，每一個動作都是自然而然的，平時的套路能不假思索地打出去。”

　　他說著，比劃一個帥氣的架勢，“這樣出拳是最快了，就是下意識的，你想，我們比武的，拳頭到了鼻子底下，只有半秒不到的時間給你反應，根本不可能反應過來嘛！這時候就要靠下意識了。”

　　小夥問:“那氣機勃發是怎麽回事啊?”

　　“這個氣機勃發……”壯師兄說到一半，老板端上來三籠包子。

　　三個人開始邊吃邊聊。

　　“這個氣機勃發啊，跟我剛才說的關系不大。”

　　帥師弟翻白眼。

　　“不過有一個，氣機勃發以後，不管對方有多快，你都能反應過來。”

　　“這麽神奇的嗎?”小夥吃驚。

　　“嗯，就是這麽神奇，要說氣機勃發，那可是我們練武之人畢生追求的境界啊！”

　　壯師兄咂咂嘴，“據說氣機勃發是涉及到精神層面的東西了，很玄乎的，連師父也不太懂的樣子。剛才那個高手吃飯，他身上的意境，你們也都感受到了吧！”

　　帥師弟嚼著包子出神。

　　小夥一個激靈，說:“當然記得，我當時好像著魔一樣了，就看著他吃飯，就覺得好愜意啊！”

　　壯師兄往嘴裡塞一個包子，邊嚼邊說， “那是正常的，人家的氣機已經強大到能影響周邊了。據說古代有強者，能用氣機改變氣候呢！那才誇張嘞！”

　　帥師弟搖頭歎氣，“剛才是我魯莽了，不該對高手兄失禮的。”

　　小夥“嘖嘖嘖”地感慨，“神話故事啊！”想了想，“我一定要拜他為師！”

　　壯師兄和帥師弟上下打量小夥。

　　身體松垮，四肢無力，下巴上有未刮乾淨的胡茬，除了雙眼明亮，整個人沒一處拿得出手的，連一張臉都普普通通。

　　壯師兄拍了拍他的肩，“小夥子有前途，我看好你！”

　　帥師弟也拍拍他的肩，“祝你成功。”

　　小夥一下就蔫了，“好吧，我癡心妄想呢。”

　　有時候，鼓勵比打擊更傷人。

　　這些就和王龐無關了。

　　“師父好。”

　　唐先生看著眼前恭謹的壯漢，點點頭。

　　“又壯了，好啊，很好。”頓了頓，“知道這次找你的原因嗎?”

　　“師父自有安排。”

　　唐先生表情溫和，“你來早了，其實不必太在乎我這個老頭子的，你還有女朋友呢。”想了想，“還有你父母，怎麽一直不給我介紹一下?”

　　王龐表情平靜，“父母生育之恩，王龐已報償了。”

　　唐先生皺眉，“可畢竟是你爹娘。”

　　“關系不好，不過我還是很在乎他們的。”

　　唐先生看著這個熊一樣的漢子，也陡然明白，他是一個成年人，一個高手，他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指指點點。

　　“是我的不對，我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