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黎眯著眼看向王龐。

　　夜晚的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一點點室外的微光透入，在周青黎有神的雙眼中反射，像兩盞小燈，現在這對燈泡發出冷漠的光芒，像小針似的，扎得人眼睛疼、心裡慌。

　　王龐笑了笑，“小子，你不錯。”

　　周青黎是個平淡的性格，不反駁王龐，只是略微放松了些。

　　王龐繼續說:“莫要緊張，我對你這樣的江湖晚輩還是很照顧的。”

　　周青黎歪了歪頭，不置可否的樣子，心裡還是覺得王龐大言不慚。

　　有點棘手，王龐覺得自己在面對一匹老狼，雖然周青黎比王龐還年輕，但他有天生的警惕性。

　　“來吧，去洗個澡，我給你做些吃的。”王龐笑了笑。

　　“我可是逃犯。”周青黎的語氣平淡，有種處變不驚的氣度。

　　“我知道。”

　　“你不怕惹禍上身嗎。”他一直是面無表情的，眼角眉梢沒有絲毫變化，這是氣機勃發後，精神掌握肉體的現象。

　　王龐笑了笑:“不要一直用氣機控制身體，傷身體的。”這當然是騙鬼的，自從王龐發現氣機的純粹理想後就不太樂意用氣機接管身體，因為他不想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周青黎沉默一會，說:“我想和你打一場。”

　　王龐表情溫和，“客隨主便，聽我的，去洗澡。”

　　周青黎不為所動，向前進步，一拳打向王龐胸膛。

　　“啪”一聲，周青黎隻覺得肚子一墜，一下沒了力氣。

　　王龐在他反應過來前一腳戳中他的肚子，哪怕周青黎氣機控制全身，抵消了痛感，但畢竟還是肉體凡胎，遭到重擊後就失去了行動力。

　　王龐看著周青黎蜷縮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像一條流浪狗般淒涼，隻笑了笑，“起來吧。”

　　周青黎其實一下就恢復了過來，剛才的樣子是在誘敵。

　　他老老實實站起來，“你很厲害，我打不過你。”

　　老實人的詞匯相對匱乏，周青黎其實想拍馬屁的，但到嘴邊就這兩句，再多的華麗辭藻他是不清楚的。

　　這老實的模樣像衛不應那個便宜兒子。

　　王龐想起衛不應，就又想到自己回不去了，心裡還是有點傷感的。

　　“你自己去二樓找找，什麽都有，洗完了下來吃東西。”

　　周青黎很受感動，“不行，會給你惹麻煩的。”

　　“我不在乎。”王龐突然間冷漠地盯著周青黎的眼睛，對方也倔強地、直直地同他對視，但眼神交匯、氣機交鋒之下，他立即落敗，心悸感使他下意識扭頭避開王龐的眼睛。

　　王龐又說了一句，“我不在乎，你明白嗎。”

　　周青黎低眉順眼，“是，前輩。”

　　王龐歎口氣，還是有點情緒激動，不該對晚輩發脾氣的。

　　“去吧。”

　　周青黎默不作聲地上樓了。

　　王龐靜靜站在黑暗中。

　　過一會，樓上傳來水流聲，王龐回過神來。

　　最近總是發呆，可能是突然失去人生目標的緣故。

　　現在好歹有事情做。

　　沒有開燈，廚房裡暗沉沉，王龐不打算開，因為沒必要，就懶得開燈。

　　王龐打開四櫃冰箱，取出一個番茄，兩個雞蛋，一顆洋蔥，兩顆土豆，最後是一盤掛面。

　　轉頭再去一趟發酵室，提著刀走在黑夜的庭院裡，月光如積水般空明澄淨，忽然就想起一句詩:

　　忽有狂徒夜磨刀，

　　帝星飄搖熒惑高。

　　這是明末反賊張獻忠寫的，很對男人的胃口。

　　王龐提著菜刀去割二兩鹹肉，卻感覺自己要去再造新天地一般情緒高昂。

　　他開始哼歌:“哥哥面前一條彎彎的河～，妹妹對面唱著一支甜甜的哥～，哥哥心中蕩起了層層的波～，妹妹何時讓我渡過你呀你的河～～。”

　　這是民間小調，很樸素，也很有韻味，如果不怕丟人，可以唱個盡興。

　　黑夜裡的梓木小屋有種沉靜的歲月感，王龐輕輕挑起門栓，推門進入，一股悶氣，帶著一點點誘人的鹹香，這是老味道，最勾人回憶。

　　王龐就想起數不清的日日夜夜裡，他就是這樣，花上幾天、幾星期，乃至幾個月的時間來準備食材，準備這樣的老味道，用來招待老朋友。

　　好東西要分享，不然只能滿足口腹之欲，而無法從其中體味到精神上的美妙滋味。

　　照樣是割下一塊二兩出頭的臘肉，照樣出門，照樣用腳把門帶上。

　　聽到鎖扣“噠”一聲扣住，一種儀式感帶來的滿足湧上心頭。

　　就像《生活大爆炸》裡面，謝耳朵敲門總是扣門三聲，叫一句名字，如此三次，哪怕對方提前開門，也要很蠢得繼續扣門，然後叫名字。

　　這是小習慣的力量，是生活的細枝末節，但不可忽視。

　　二兩臘肉能做很多事，不論是簡單炒飯，還是複雜的煲湯，都很適宜。

　　不過王龐還是最習慣於清蒸，現在沒有新鮮竹筍，不然筍片蒸肉是極下飯的。

　　四個灶台同時做四道菜。

　　肉切小段，二兩隻切成四段。

　　沒有竹筍，就直接上鍋單蒸。

　　洋蔥頭和土豆，切片翻炒。

　　西紅柿和雞蛋，做湯。

　　沸水下面。

　　王龐一直在哼歌，不斷換調子，心情倒是很平靜。

　　周青黎洗完了，穿著王龐以前的衣服，有點太寬松了。

　　“去坐著吧。”王龐說一句，繼續哼歌。

　　周青黎老老實實地坐在桌子邊上，看著王龐的背影。

　　王龐很高大，一米九出頭許多，骨架十分粗壯，肩膀寬闊，結實的背部仿佛城牆。

　　黑夜裡的王龐哼著歌，灶台的火光給他的背影鑲上紅色的暈。

　　很有溫暖人心的氣氛。

　　王龐把面條出鍋，用冷水浸泡，這樣的面條軟而筋道。

　　淋過冷水的面條放入碗裡，澆上番茄雞蛋湯，就是番茄雞蛋面，鹹肉做臊子，洋蔥炒土豆片是配菜。

　　“你吃吧。”王龐把食物放在桌子上，遞給周青黎一雙筷子，一支調羹，就往外走，到門口，又轉過頭吩咐，“吃完把碗洗了，刷牙洗臉就可以睡覺，樓上有客房。”

　　周青黎點點頭，大口吃麵。

　　王龐到樓上，打電話給二師弟軍裝男。

　　“師弟啊，是我。”

　　“師兄有空了?”軍裝男以為王龐是來幫他訓練士兵的。

　　王龐靈機一動，想起這茬了，就笑呵呵地說:“那當然！師兄我這次給你找了一個大高手，那可是武林裡面的頂尖子！就住在你們部隊了！”

　　“太好了太好了，人在哪兒?我明天就去接他！”軍裝男有點驚喜。

　　“呃，先不忙，師兄我和你說，這個高手吧，他是個北方人。”

　　“大師兄放心，部隊有能做面條的師傅。”

　　“這是一碼事，還有一個就是……呃……”

　　“還有什麽?直說嘛！”

　　“呃嗯，你知道的，北方漢子這個嫉惡若仇啊，他呢，又是個高手，這個血氣方剛的，失手把人打死了，不過你放心，死的是個人渣，肯定判死刑的那種。”

　　軍裝男沉默一會，“沒問題，只要殺的不是幹部，哪怕是官二代，我也能保下他。”

　　“巧了！他殺的就是一個官二代！”

　　軍裝男:“……”

　　王龐等半天對面不說話，追問:“怎麽了?你剛才不是還信誓旦旦的嗎?”

　　“呃，師兄，這個高手是不是叫周青黎，是個大學生啊?”

　　“嗯。”王龐從周青黎的記憶裡都看見了，這小子嘴笨，腦子不笨，讀書很好，和林安一個大學。

　　軍裝男再沉默一會，“好，交給我，他的事我解決。”

　　“那好，你快點，有特警搜捕呢，明天我們村頭見。”

　　軍裝男還想說什麽，王龐已經掛斷了電話。

　　他聽著外面操場上整齊的號子，陷入沉思。

　　“村口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