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快入山了，山林裡有些昏暗，更主要的是有些涼意了。

　　頭頂竹葉一直“簌簌”作響，穿過竹枝的風很隱約地帶走身體的溫度，讓你不自覺開始打寒顫。

　　天要黑了。

　　周圍逐漸有小昆蟲的鳴叫，也有了些“窸窸窣窣”的動靜。

　　你以為大自然很死寂，可無處不有生機。

　　李平素背著陳筱晴一路到山中河谷，河床是一片石灘，有些乾癟癟的茅草隨意生長，一條小河在中間穿過，汩汩流淌。空氣裡彌漫著水生植物被暴曬後的難聞氣味，這是附著在水底上的牛毛氈、金魚藻之類的植物隨水位下降而受陽光直射引起的。

　　李平素覺得這氣味實在是熟悉而讓人溫暖。

　　河谷大致為東北西南走向，當這對年青人抬頭看天，一輪金陽下墜的盛景觸動他們對美的向往。

　　陳筱晴拍了拍李平素寬厚的背，“放我下來吧。”

　　李平素當然照做，只是依依不舍。

　　他看了看陳筱晴單薄的軀體，把校服脫下來遞給她，“你先坐坐，我找點東西搭一個棚子。”

　　陳筱晴很有些羞澀，不過沒有推卻，她大致清楚自己的定位，這一點上來說，她是很有主意的女孩了。

　　李平素轉頭沒入山林。

　　夕陽完全沒入西山了，但天還是微微亮，胭脂色的紅霞依然朦朧。

　　似乎要下雨了，有雲層覆壓過來。

　　氣溫下降地更急驟了，空氣濕度在上升，水分析出，凝結為雲氣，只要有凝結核，一場夜雨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陳筱晴有些不安了，她在石灘踱步，不時墊腳張望山林。

　　這黑魆魆的山野就像險惡的怪獸，把人的骨頭的吞下。值得安慰的是陸續有一些竹子搖動著倒下，發出長長的“颯”的清爽聲響——這是李平素在砍竹子。

　　過了許久。

　　天邊紅霞完全被烏雲遮蔽，都說“晚霞走千裡”，可這不一定準確的，至少現在就很倒霉。

　　時間推移下，陳筱晴開始不可抑製地恐慌起來。她攥著李平素寬大的校服——這依稀給了她一絲絲安慰，站在原地，凝視著竹林深處的陰影，就像下一秒，那個讓人安心的男孩就會抱著竹子，帶著焦急而嚴肅的神情，衝入她期盼的視線。可這一秒總也不來。總也不來。

　　她忍不住回想今天的一切，一切都可怕地不可思議。

　　那個自稱聖靈的女人，那些暴動的人群，那個從天而降的施暴者。她腦海裡是紅領巾亮到刺眼的金發，冷漠的藍色瞳孔，這些隻給她極深的絕望。

　　周圍的黑暗越發濃重了，她覺得要被淹沒，這是錯覺，可該恐懼的就是要恐懼。

　　她蹲在地上，抱著肩膀，實在就是無家可歸的小姑娘。

　　“嘶嘶嘶”的聲音傳來，由遠及近。這是竹枝摩擦地面的聲響。

　　李平素抱著竹子，拎著一隻野兔，表情歡快，直到看見蹲在地上的女孩。

　　他有些慌神，手裡的竹子劈劈啪啪的就撇在一邊。

　　他剛湊近陳筱晴，這女孩自己就站了起來。

　　他看見她臉上肆意的淚水流淌，那淒楚，比風中的寒號鳥更觸動人。

　　“怎麽了怎麽了！”李平素衝上前摟住她，輕輕拍打她纖瘦的背，“別哭別哭，有什麽就和我說。別哭別哭啊。”

　　“噗嗤……”陳筱晴一邊流淚，一邊笑起來，“沒事沒事……”她說話帶著鼻音。

　　李平素點點頭，

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陳筱晴，說:“你再休息會，我把棚子搭起來，要下雨了。”　　他轉頭就開始收拾地上的竹竿，手上是一把鋸子，這是菌絲構建的，半金屬半生物質地，很好用。

　　河谷的石頭灘相對比較適宜構建庇護所，因為地質堅厚，四周開闊，水源充足，而且地處亞熱帶的江浙山林少有山洪，不用擔心一睡不起。

　　李平素會一個叫“單坡庇護所”的搭建法，就是一個三角錐，不是很適合下雨天，但沒有帆布隻好將就。把竹片瓦片般交疊，防水效果不錯。

　　不過幾分鍾，大致就搭好了，他請姑娘進去看看，小小的空間，大致夠三個人平躺，倒是很溫馨。

　　地上再鋪就兩張懸空竹床，一張在這頭，一張在那頭，中間是留給篝火的。

　　當淅淅瀝瀝的雨落下，他們已經開始烤野兔了。

　　……

　　兩天，到地級市了。

　　李平素放下背後的姑娘，兩人攜手進城。

　　這裡氣氛壓抑極了，街道兩側是散亂停放的車輛，垃圾袋隨風在地面飄飛，一些剩飯菜、爛水果就在路面堆積， 還被車輪碾過，太陽曬過，發出難聞惡臭。

　　開始沒人，一片死寂，走進去一段，漸漸有喇叭聲響清晰起來。

　　“……同志們放心！一切都在政府掌握中！現在斷電斷網是暫時的……”

　　一輛軍用皮卡上站著一個兵，他年輕而有堅韌感，聲音帶著飽滿的激情，他的手勢動作利落而張揚，很有說服力。

　　有很多人聚攏著，聽著年輕軍人的演講，一邊竊竊私語。

　　陳筱晴表情帶著輕松，估計親人重逢讓她已經是迫不及待了。

　　他們經過人群，進一步深入城區。

　　街道上開始有些紅色汙漬，乾透了，暗暗的，讓人不安。

　　三三兩兩的軍人在列隊巡邏，他們都端著槍，打量四周，表情嚴肅。

　　每個街道都有一輛皮卡，都有軍人在安撫人心。

　　所有人臉上都有陰影籠罩，焦慮不可避免。

　　不斷有竊竊私語鑽進耳朵裡。

　　“昨天有個大官死了，聽說了嗎?”

　　“當然，早傳開了，貪官吧！”

　　“倒也說不上，好像是得罪人了。”

　　“那個不是本地官吧?”

　　“是啊，好像是那邊的一個市長，姓陳的……”

　　這些話就是魔咒。

　　這些話就是毒藥。

　　陳筱晴臉上的笑容幾乎是一點點隱退的，李平素看得清清楚楚，看到她紅潤的臉龐變得煞白。

　　她大步走了起來，乃至開始大步奔跑。

　　李平素默默跟著她。

　　她的背影像風雨裡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