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多的夏天搖搖欲墜了。
高山的雪線不斷向下延伸,開始逼近針葉林帶了。
由於卡托胥的一次聖言衝擊,原本聳峻的坎塔爾垮塌了半邊,露出空心的山腹。
一座神廟迎來第一束光芒。
大片的幽藍的光點在光暗交界之時次第亮起。
“嘶——(歸來)!”
一座鋼鐵包裹的戰士抽出腰間千年不鏽的長劍,帶領幽冥的兵卒們,向人間進發。
……
王龐睜開眼,懷裡濕漉漉的,這是淚水,苦澀而清澈。
卡托胥小臉皺巴巴的,無助感讓他依偎著大人。可畢竟血管裡流淌著德爾的意志,他松開手,後退兩步擦拭臉上的水痕,一雙藍眼珠子混雜著倔強和軟弱。
王龐慢慢站起來,“孩子,以後叫我老師吧。”他並不打算聽卡托胥的疑問和反對,“走,和我出去走走。”
卡托胥同樣不打算疑問抑或反對,只是打心底裡湧現出快樂和安慰來。
阿卡杜馮已經沉寂了,一動也不動,那些冰雪是最無言的。
王龐拉著孩子繞過冰柱,跨過倒地的人體,走下樓梯,走出大門,走進日光和路邊的野花芬芳。
卡托胥有些迷茫,仰起頭,帶著驚恐地看著阿卡杜馮的不可思議的身姿,冰藍色簡直濃重到漆黑,威嚴裡是不可一世的力量。
阿卡杜馮,曇花一現於世間,只是聖裔的小小玩物。
這些,王龐是清楚的,這也使得他愈發對這個驚慌失措的孩子感覺無比重視了。
有一點是很清楚了,卡托胥繼承了依絲萊娜的力量,倒是可能與最近頻繁的聖靈神殿騷動有關。
說起騷動,王龐想想奧術師宇宙開始亂了,仙人宇宙也亂了,廢土宇宙早就廢了,就連一號宇宙也一堆煩心事。
他真的有某種無可奈何的乏力,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什麽千年難遇的掃把星倒霉蛋,到了哪裡都會惹出亂子來。
胡不歸的扳指,他拿來,是福是禍實在難說。
災星,卡托胥心想,我就是災星,注定給親近的人帶去災難。
沉鬱的心緒對王龐這樣的成年人來說一閃即逝,一點點水痕濺起而已,可對孩子,這是稚嫩樹苗面對的疾風驟雨,枝葉飄零乃至連根拔起,猶未可知,今後的卡托胥是人才還是廢材全看這一關了。
王龐既然決定當他的導師,就要小心呵護這株小苗,既要讓他受挫折,也要有陽光撫慰。
“卡曼……”一句話沒說完,王龐猛地抬頭,遠處坎塔爾的山脊掠過一道舒緩大氣的藍色星河,那是死者行軍,無聲無息間的暗潮。
王龐下意識地捏了捏手指,這實實在在的肉體凡胎。身神們依然在沉睡,無敵的力量自然是鏡花水月。大智慧寶輪在虛空緩緩旋轉,但無法給物質的世界以作用力。腦海裡的《香火神仙道》歷歷在目,可一時之間也找不出得當的應對之策。
王龐腦後虛空扭曲,一道青色圓盤若隱若現。
巨大的鋼鐵戰士、不屈的魂靈,威嚴的男孩,低下頭顱、倒伏軀體……
臉色蒼白的王龐笑容歡暢。
“卡曼,你的戰士們來了。”
“您……確定嗎?”卡托胥表情掙扎著憤怒和痛苦。
藍色的火光,就像那匹戰馬。夢魘再現,清醒的現實卻是一場無法逃避的苦旅。
王龐默默退後,這時候的舞台專屬卡托胥一人。
洪流洶洶。
“嘎吱——鏘鏘”金屬摩擦,霜刃來襲。
“Sipowkm(大膽)!”
“嗡——”
所有死靈戰士的魂火都在這間不容發之極熄滅了,他們一瞬間停住衝勢,極動到靜止的突然轉化是一股巨大的應力,可哪怕肢乾撕裂,它們也不敢再向前移動一毫米的距離。
呼呼的風吹起,藍色的魂火又次第點燃。
為首的戰士深深拜伏下去。
“Wokapodu_sfkn_kaorshu(沃帕杜聽候差遣)!”
“sfkn_kaorshu!!!”
山呼海嘯間,王龐看到年幼的聖裔轉過頭,看著自己的眼神,平靜深沉。
……
霜凍巨人蜘蛛寬闊的背部上安置了一幢帷幔堆壘的帳子依然動作迅速。
一大串車隊緊隨著蜘蛛的步伐,除了轆轆的滾輪聲,沒人敢發出雜音。
河溪的鎮民連帶衛兵一道隨著聖裔的腳步。
他們這些卑微的人們看著霜凍巨人蜘蛛背負的帳篷,目光虔誠。
厚厚的布料皮毛阻擋了卡拉多無情的低溫,給居住者以舒適的環境。
卡托胥坐在椅子上,盯著一塊寫字板子,表情專注。椅背上靠著一把連鞘長劍,寬大厚重,是沃帕杜的佩劍,吸血灼燒雙重附魔,價值萬金。
王龐一點點地教授數學、語言、地理、政治、軍事、紋章學、文學、品酒、禮儀、劍術等等基礎貴族修養。
純知識的內容卡托胥其實是不樂意學的,因為他並不清楚這些知識能帶給他什麽,而無緣無故地浪費能量是不被生物本能認可的行為。好在,基於某些原因,這個孩子對王龐有著極大的依賴感,出於一種尊敬的情緒,卡托胥用為數不多的意志力在堅持著這些課程。
“任何國家的基礎建築就是經濟,但不得不說文化這樣的高層建築依然能對經濟發展有著巨大的影響力,而經濟的水平也直接塑造了文化氛圍,這是相互作用的整體……”
“天上的兩顆衛星產生的引力潮汐對安迪卡的氣候乃至星球內力活動有相當的影響……我們先來學習幾種陰歷紀年法,這是基礎……”
“戰場是瞬息萬變的,可能你沒有直觀的感受,先從基礎的軍陣學起吧……”
“你暫時不必學習過於高深的數學,對你來說計算能力是其次的,良好的數學思維是最重要的。”
“紋章最初是用於在戰場上識別敵友的,這是基於當時粗糙的語言體系以及地下的識字率。總得來說,紋章分為家族紋章和騎士紋章,我們先來了解家族紋章。為了形象,我教你畫一個凱曼領主家族紋章。
“你看,這兩個紋章都是凱曼家族的,可一個簡便用於日常,一個複雜用於貴族交流,這個又叫大紋章,每一個圖形都是有意義的,顯示貴族的歷史,所以大紋章又稱為歷史的速記員。小紋章就是刀牙虎,很好畫,也容易記憶。我們重點看一下大紋章。
“一個大紋章包括‘呼號’、‘盔飾’、‘扭結’、‘頭盔’、‘披風’、‘盾徽’、‘持盾’、‘勳章’、‘底座’、‘銘言’、‘象征物’。從上到下依次排列。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不同的色澤表達了不同的含義……”
“品酒是技巧也是本能,你先學怎麽把握酒杯,再記憶酒的品種和歷史,等到了目的地,就可以正式品酒了。”
“著裝是精巧的工作,你先知道在什麽場合該穿什麽衣服吧……”
“劍術,對一個有修養的人來說是支撐其尊嚴的最後防線,我希望你是一個統帥而不是親自出手的莽夫。”
時間在永恆之輪的巡回之間慢慢流逝。
一行人翻山越嶺,四個晝夜後,終於是來到了目的地。
卡托胥掀起門簾,迎面就是霜風射眼,衣襟獵獵作響。
“呼呼——”
一片山壁懸崖邊,巨大的石質堡壘覆壓方圓,凌危絕頂,吞吐層雲。一座石橋直抵大門,行商遊人往來不休,一派繁榮景象。
卡托胥從未聽說這樣一座雄城。
“冰息橋堡,”王龐上前摟著卡托胥瘦削的肩膀,“重鎮鎖鑰,交通要衝,北接阿卡德納,南通帕加米爾,得天獨厚,易守難攻,奈所托莫爾未來的君王需要一個良好的開端。”
“老師……”卡托胥遲疑著,“聖裔一定要成為統治者的嗎?”
王龐沉默一會,突然伸手,一掌攤開,作托舉狀,“卡托胥,天下就在指掌中啊。”慢慢握拳。
“……是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