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後勤，戰略。

　莫小白的三句話，讓石星、宋應昌眼底泛起了濃厚興趣。沒有大包大攬對倭人的蔑視，更不似遼東軍那樣桀驁。

　這也讓石星有了繼續‘面試’下去的興趣，沉吟道:“你說朝鮮人不可信，然此戰是他藩國來求我大明出兵，又怎敢以虛假情報誆騙?”

　“按常理，他們是不敢。但朝鮮如今黔驢技窮，從朝鮮王臣至底下平民都猶如驚弓之鳥。”

　莫小白毫無壓力的吐槽著棒子，解釋道:“為了讓大明上朝天兵盡早赴朝，他們絕不會說倭人很強，巴不得大明今日決定出兵，明日就敢殺進平壤。試想如果朝鮮將倭人出兵詳情一五一十的告訴我們，我們又豈能不斟酌行事?”

　“以此可見，朝鮮上下已經把最後一點臉皮都丟乾淨了。”

　朝鮮國竟能如此……不要臉?

　石星聞言愕然，但隨後卻又苦笑搖頭。

　別說朝鮮了，即便是在大明，欺上瞞下的事還少嗎?

　“那此戰部署又如何說?遼東鐵騎雖狂縱，但北禦蒙古、女真多年，戰力卻也極強。更兼遼東還出了李家將門，長子李如松此刻才大破哮拜，你說朝鮮不利騎戰，安知騎兵如何不能奪城?還是說你非遼東出身，才有此說法?”

　和石星相比，向來都以主戰派自居的宋應昌，一開口就毫不客氣的，直接給莫小白下套。

　把話題往自己和李家身上引?

　而且還引出大明軍隊派系之爭?

　莫小白心底無語，這瘦老頭真是不安好心。

　當然，莫小白也因此確定，宋應昌絕非善輩，他這麽說看似刁難，但同時也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節點。

　朝鮮地靠遼東，入朝作戰就相當於遼東軍的半個主場！

　不論是誰任主帥、誰做主將，都繞不開遼東軍！

　處理不好這個問題，哪怕你對戰略的分析、布局再合理，那也是空口白話，石星和宋應昌都不會予以任用。

　“既然大人說到遼東軍，那末將就多幾句嘴。”

　莫小白在來時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當下並不慌張，反而頷首笑道:“李如松將軍的本事，末將不敢小視，此番入朝作戰，我雖建議以步兵為主力，但騎兵同樣需要調配聽用，不論奔襲、設伏乃至搶攻，騎兵都有足夠的用武之地。”

　“但以朝鮮地勢，騎兵無法大規模行動，不比在平原地帶運轉靈活，所以哪怕有伏擊的機會，也很有可能成為一場苦戰。其兵馬之耗損，非我大明願意看到，我想李家也不願意看到遼東鐵騎折損太多。”

　“所以末將的建議是，遼東騎兵出戰自無不可，但不必如以往那般身先士卒，大可調建州女真騎兵，隨遼東騎一同出戰。以李如松將軍的禦下能力，即便身邊只有寥寥千余遼東鐵騎，想必也能掌控近萬女真騎兵。”

　朝鮮一戰，隻用建州女真騎兵?

　宋應昌聽到這個建議，還沒緩過神來，上首的石星已經道出了一聲‘好’。

　好?

　當然好！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反正死的不是大漢兵馬，對大漢北疆毫無妨礙。

　就算女真騎兵在不利騎戰的朝鮮打了敗仗，又有誰會為他們說好話?

　甚至連責怪，都不會出現！

　對於一心求穩，壓根沒多大興趣為朝鮮復國而出兵的石星而言，這一招比之前莫小白說的其他策略，都要好聽百倍！

　只不過轉念想想，如果遼東軍這次只派出少數騎兵用來統領建州女真兵馬的話，別說長子李如松了，就是目前剛剛罷官的李成梁複起，都不可能有資格擔任主將。

　“這個小家夥，倒也是能打算盤的人。”幾乎一眼看破莫小白那點心思，石星卻不打算點破。

　有自己的算盤沒什麽不好的，大明的武將勳貴就是因為一個個看不清自己的小算盤，才會有日薄西山的今天。

　眼前的子爵和其他勳貴不同，他有算計，而且算計的恰到好處。

　對戰略有利，對北疆有利，有壓製李家有利，更對他石星的胃口。

　石星心底已經有了決斷，而一旁宋應昌回過神後，也不禁‘嘖嘖’兩聲:“如今的建州女真騎兵，幾乎是仿著遼東鐵騎而建成，讓他們去朝鮮，不失為一招秒棋。”

　讚歎過後，才笑道:“我原以為你會以遼東軍驕縱不堪大用為理由，讓我與尚書大人否決任用李如松為遠征主將的念頭，更想過你可能會將矛頭直至李如松，用他自大、傲慢、無禮的秉性當做說辭。但這些你都沒提，很好，這很好！”

　聽到宋應昌的誇讚，莫小白同樣報以笑容回應。

　遼東軍傲慢嗎?

　素無軍紀，殺良冒功，貪贓枉法，這些事遼東軍真沒少乾。

　李如松本人呢?

　更是仗著自己‘遼東太子爺’的身份，向來目中無人。

　但這些，都不足以讓莫小白非要在兵部黑他一波。

　不論如何，李如松將才是有的，眼下時局出征朝鮮也撇不開他李家，更別提想讓建州女真乖乖入甕，沒李家人配合怎麽行?

　這麽多理由擺在面前，莫小白就算再不屑遼東軍和李如松的品性、為人，可他真不能當著兵部的面，不負責任的把一切都擺在台面上。

　至少，他一個的中郎將不能這麽做！

　一方經略，一戰主將。

　不是那麽好當的！

　想成為一名真正合格的主將，少不了要有胸中溝壑。而不是僅僅以是非、對錯，來做出一系列的決定。

　刹那間，莫小白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很多。

　似乎是成熟了?

　眼底拂過一抹嘲弄，莫小白就這麽沉靜的站在議事廳前。

　過了十數呼吸，石老頭才再次開口:“中郎將今日所言， 令老夫多有側目，議事便到這吧，沒用過飯的話，與老夫一同在兵部喝兩杯如何?”

　“末將已用過飯，隨時都能聽候調遣。”

　莫小白當即抱拳，他哪裡聽不出來，石星無非是客套一句罷了，若真想一起喝兩杯，哪會說在兵部?

　果然，石星當即點頭:“也罷，你先回府等候，想必不日會有調令。”

　“末將告退！”

　莫小白當然不會逗留兵部，立刻應聲離開。

　隨著莫小白離開，兵部其余幾位打醬油的侍郎們葉都先後告退。

　當偌大的議事廳只剩下石星、宋應昌兩人時，一道側門被人推開，走出了一位身著飛魚服的男子。

　見來人走出，石星起身開口:“指揮使，該問、該答的都已明了，還請速速稟明皇上，此戰主將擇選一事，不可再拖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