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銅鑼湖畔。
吳敦一身塵土,帶著剩下兩個兄弟狼狽地站在樹後,陰戾的雙眼死死盯著眼前這輛汽油灑盡的摩托車。
半晌,楊健臉色鐵青地上前,從座位下取出了一個微型跟蹤器,他怒極反笑:
“好啊,知道什麽能拿什麽不能拿,這個撿破爛兒的有點兒意思。”
“呵!”
吳敦獰笑一聲,不以為然:“他要是真知道什麽不能拿,就不該膽大到帶走蝠袋!帶走黑匣!說到底,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蟊賊,離死不遠了!”
“可是,這人沒露臉,就沒辦法搜捕,蝠袋材料特殊,也沒能做些手腳,而且內部空間隔絕……”
老三心中疑惑,問道:“那不知大哥,還有什麽辦法能找到他?”
――他已經從老四老五的死狀中,推斷出這個人肯定是八十人餌之一!不知為何躲過了清繳,趁他們與血冠蛇激戰從背後偷襲。但怪就怪在當初太自信,沒做任何登記,現在那七八十人又都被埋在赤蛇窟下,已經是查無可查了。
“蝠袋確實沒辦法做手腳,但還有黑匣……黑匣太過珍貴,咱們花了三年時間才攢了那一個,我怎麽可能沒有後手?”
吳敦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他如果永遠不用,我認栽了。但隻要他敢在城內把東西取出來,我就有辦法找到他……呵呵,弟妹不是正缺屍奴嗎?我看這個人就很合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適合他。”
那陰毒的話讓老三全身一顫,就連老二也不禁瞳孔收縮!
屍蠱、屍奴。
――那完全是噩夢的代名詞。
老二老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深藏的恐懼:
“大哥,是想找弟妹幫忙?”
吳敦幽幽道:“重卡賠款不是小數,沒辦法,隻能讓老六出手。”
“可屍奴……”
吳敦眼中閃過一抹殘虐的笑意:
“沒問題,Z城隻是邊沿小城,上不得台面,下手隱蔽點,就算死上幾百人又能如何?!”
“……這!”
楊健滿臉震驚,他怎麽也沒想到平日老成持重的大哥會說出這種話;刀疤臉在心中歎了口氣,兄弟死亡、蝠袋遺失都還在其次,真正讓大哥無法接受的是黑匣的失落!獸潮爆發在即,他們已經沒有第二個三年了……
……
……
晚飯過後,羅偉羅瞳父女倆驅車離去。
沈簫啃完最後一根骨頭,還是感覺肚子空空,就又跑去樓下面館,就著梨子酒吃了二十多碗陽春面,總算勉強混了個水飽,那面碗摞起來半人多高,把老板嚇個夠嗆,還以為碰到找茬的混子了。結帳要走,剛好碰到魏老頭背刀進屋。
“怎麽是你小子?平安回來了?”
見他安然無恙,魏老頭還是很高興的。聽老朋友說今天出去的拾荒者竟然有三分之二都沒回來!協會更是為此特意發布任務,派獵人調查,他還擔心了一陣子。
“您也是來吃飯的?”
美食細胞強化了他的新陳代謝,不但加速了能量消耗,還讓他免疫了酒精,以至於從下午一直當水喝到現在,屁點事沒有,抬頭看到他,臉上露出笑容。
“老習慣了。老萬,兩碗炸醬面。”
“好嘞!”
有了老相識鎮場子,老板放心不少,應了一聲走進廚房。
魏老頭轉身看了看他剛吃完的那張桌子,被上面一堆面碗驚了一下,
笑道: “你小子,這是吃了多少啊。還能吃不?”
沈簫很乾脆地拍胸:
“再來十碗沒問題!”
“呵呵,那就再來十碗,陪陪我這老頭子。”
沈簫轉身招呼:“大叔,拿兩個酒杯。”
這兩人,一個背地裡偷師,一個暗地裡傳藝,能各自堅持一年多也算是件怪事了。
其實魏老頭在沈簫偷看的第一天就發現他了,隻不過練刀已經成習慣,沒有說破而已,後來看他天天堅持還特意查了一下這小子。總體來說,對這個不算徒弟的徒弟,他還是很滿意的。
能把握機會、努力上進,而且悟性不俗,這樣的人不可能一直窩在小飯館裡守著那一畝三分地。
這次總算有了個相互了解的機會。
說是談話,其實大多都是魏老頭在問,沈簫在答。
“這次出去,沒遇到什麽危險吧。”
“……沒有,就是碰到隻恐狼,還撿了一對獠豬牙,運氣不錯。”
“恐狼,丁級中等,感覺吃力嗎?”
說話時,魏老頭微微抬頭,看著沈簫的眼睛。
――照理來說,他應該說吃力。
“還行,就是差點被隻野貓搶了魔核。”
得到這樣的答案,老人卻也沒有多少驚奇的表情,笑道:
“荒野魔獸眾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事兒常有,不過魔獸到底智慧有限,你更得小心其他人設套。”
“嗯,我明白。”
“那對獠豬牙成色怎麽樣?”
“呃,這個我不太懂,不過看著應該還行……”
“一會吃完,帶著去樓頂。”
“您喜歡這個?”
“鹿欞、聰蟆⑩倉恚塹難瀾強墒塹圖賭拗杏糜諮賴竦木貌牧稀!
“牙雕?這個好像很難啊。”
魏老頭淡笑著看看他,滿含深意道:
“練刀,不僅要血戰四方,更要精於纖毫。”
前者為群戰。
後者為暗殺!
……
……
夜幕降臨,繁星點點。
樓頂涼風一吹,沈簫精神一振,帶著兩根仔細清洗過的獠豬牙來到樓頂。
只見魏老頭一身破舊保安服,靜靜地站在欄杆前。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沈簫有種恍惚的錯覺。好像那副乾瘦老邁的身軀中,藏著一隻厲鬼,一尊修羅,氣勢如山倒,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意環繞在周圍。
隨著老人慢慢轉身,這種感覺瞬間消弭。
“這兩隻成色還不錯,右牙更好一些。”
魏老頭接過獠豬牙,仔細看了看,指著豬牙弧形微彎的中心部分,饒有興趣地向沈簫介紹道:
“你看,牙體表面滑潤瑩澈,觸感溫文似玉,而且紋理細密規則,這樣的牙質在低級魔獸中就算比較好的了,有些魔力強大的魔獸,它們的牙要更加柔和,有光澤,雕刻成品自然帶著‘天然與人工斧鑿之美’,非常漂亮。”
沈簫點頭稱是,但隱隱感覺有些不對。
――怎麽聽著您像是雕過高級魔獸一樣?!
“牙雕傳承悠久,歷史深厚,具備獨特風華。自魔獸現世以後又多了許多好的雕刻材質,與金石玉雕、魔植根雕一起風行於地下黑市,其中魔獸牙雕,材料昂貴,做工精細,更被譽為特種工藝之首……”
老人說著竟掏出了一根雕刻刀直接示范起來:
“牙雕工藝繁瑣,它的技法主要有圓雕、淺浮雕、高浮雕、鏤雕幾種,你看……”
那雙枯瘦的手分外有力,下刀如有神助,山獠豬豬牙硬度堪比金鐵竟然就在他手中老實的塊塊剝落,沈簫不可置信地偷偷撚起一塊兒碎屑,硬的跟鐵渣一樣!
“雕刻之前,要先揣摩材料的形狀、特質,確定其精華部分,然後最大程度的利用它。”
三分鍾不到,老人從獠牙中心向後的部位,摳出了一塊核桃大小、呈亮麗珍珠白的圓球。
“然後‘鑿粗坯’、‘掘細坯’確定形體,再‘修光’、‘打磨’、‘著色’……”
之後兩小時,老人一直自顧自地說著牙雕要點,也不管沈簫願不願意,聽沒聽,又懂沒懂。
沈簫倒也沒辜負老人家的心思,兩眼一直盯著他手上的動作,漸漸地看出了一些端倪。
――牙雕雕刻,對下刀的力度要求極高!
――輕了,雕不下去;重了,又可能傷及其他部分報廢。
――而且,牙體的各部分特質不同,有的地方稍硬,有的偏軟,對精神感知、內力操控都有高度需要。
這是個很難的活兒,同樣也是一門極其鍛煉人的藝術。
可老人行雲流水,舉重若輕。
他有些明白魏老頭對他說這些話的意思了:徒有力量是沒用的,更要學會如何去精確控制!
又半個小時。
經過連續修光打磨,成品新鮮出爐。是一隻形象很怪的異獸,斂爪垂頭,作勢欲撲。
――鹿身、豹紋、雀頭、頂角、蛇尾。
定定地看著它,老人古井無波的眼睛中多了些不一樣的神采。他呵呵輕笑著,感慨道:
“居然真的能雕成,也算天意。這個形象是神獸【飛廉】,就送給你吧。不要推辭。”
這就是牙雕?
沈簫鄭重道謝接過,驚奇地打量著這隻異獸,忽然對牙雕生出了濃厚的興趣。
老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渾身筋骨劈啪作響:“唉,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重新拿起刀,看了沈簫幾眼,忽然一半玩笑一半認真道:
“如果有一天,你能雕出這個形象,拿來給我看,我送你件小禮物。”
徑直邁步離開,等到了門口,即將下樓時又轉身輕笑道:
“感覺吃不飽,不是飯的問題,是胃的問題。你的胃已經看不上一般的飯菜,要填飽它,需要能量更高的食物……”
隨後,在沈簫驚愕的目光中,老人的身影漸漸消失。
“小璃,你說魏老伯知不知道我的身體變化?”
樊璃的語氣罕有的帶上了一絲沉重:“或許吧……這個人,我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