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日，周一。

　　一上午，堂貴夫婦都心神不寧，對電話鈴聲的期盼從沒有這樣熱烈急切過。就像在盼著戀人的一封回信，焦慮地等待已變成煎熬，仿佛時間被無限放長。夜長必夢多。如果今天沒有音訊，等待的結果怕是有變卦的可能。中午11:35，玉林師范熟人傳來好消息:事情已辦好，下午出錄取通知書，明天可收取到手。堂貴夫婦多日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二人哼著小調，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為暫時的勝利歡樂的手舞足蹈。

　　小雪這幾日跟著明輝學習進步很快，心裡十分高興，全然不知後方根據地已易幟變天，自己的命運將由此改變。為感謝楊明輝對自己的幫助，中午放學時，小雪對明輝說:“下午我給你帶個禮物，保你喜歡。”

　　“什麽禮物，還神神秘秘的?透漏一下?”明輝一下來了興致，問道。

　　“急什麽?見了你就知道了。”小雪說完，就和明輝道別，出了校門。

　　小雪一進家門就直呼;“爸——媽——今天什麽日子呀，炒這麽多菜?”

　　堂貴和吳英笑而不語，招呼著小雪快過來吃飯。小雪早就被飯香勾引的口水直流，抱著碗狼吞虎咽。吳英則不住的往小雪碗裡夾著菜，堂貴則慈愛地看著小雪饑不擇食的樣子，嘴裡叮嚀著，吃慢點兒，小心噎著了。上了16歲的女孩子，吃飯就像初學耕地的牛犢子，有前勁沒後勁，更何況已懂得悅己而容的小雪，哪會自毀勻稱苗條的身材呢?一小碗米飯後，小雪自是打著飽嗝退堂了。

　　這時，堂貴不住地向吳英擠著眼睛，吳英故意不作理會，收拾著碗筷等餐具。等洗刷完畢，吳英在堂貴的力挺下，一起來到小雪的房間。

　　“爸媽，你們有事嗎?”小雪放下剪報問道。

　　“沒什麽大事，就是有個事情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吳英笑容堅硬，聲音有些斷斷續續。

　　“有事就說嘛，我休息一會兒還得上學呢?”刀已架脖子上了，小雪仍渾然不知。

　　“我們已經和名州師范聯系好了，過幾天送你去那邊讀書......”吳英說話聲音虎頭蛇尾，後面那幾個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什麽?這麽大的事你們竟不提前和我商量，到底是我上學還是你們上學，要去你們去，我是不去！”小雪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強壓著內心的不滿。

　　“我們這不是和你商量來了嗎?”堂貴低聲嘀咕著。

　　“這也叫商量，那早些時候為什麽不和我商量?”小雪幾乎要哭了，這分明就是父母的陰謀。

　　“小雪，我們也是為了你好，哪有父母害自己孩子的呢?”吳英擦著小雪眼角溢出的淚水，繼續道:“為了爭取這個指標，我們是既求人又花錢，沒少折騰呢?”

　　“爸——媽——我求你們了，別送我去玉林師范。我這次期中考試進全班前十名，不，是前八名，還有，明年我一定進預科班，我保證。”小雪早已泣不成聲，轉身拉著堂貴的手，“爸，你們要相信我，我有那個能力的，將來我肯定能考上大學的，求你了，我不要離開吳中。”

　　“小雪，乖，聽媽媽的話，你已經長大了，不能再任性了，這次關乎你的命運。早畢業早就業，我們朋友的幾孩子都放棄高中上了中專，你也知道的，有的家庭條件比我們都好，難道他們傻嗎?不如我們看得來形勢?”吳英耐心地開導著，看到小雪傷心無助的樣子，心裡如刀割，

母女連心，她只能忍住淚水，挺過這一關，讓小雪了無牽掛的離去，以更好地把握她的命運。　　“媽——我不去玉林師范，我不想離開你們，求你了。”小雪見爸爸堂貴不為所動，轉而求向疼她的媽媽。

　　“小雪，你要聽話，那個指標可是1萬塊錢買的，你現在不去，那1萬就等於扔了。再說1萬元可不是個小數目，你爸工資算很高的了，一年也就掙1萬多一點兒，一般的幹部都掙不了那麽多呢。”此時，吳英再也控制不住眼裡的淚水了，如斷線般直下。

　　小雪的話觸動了吳英。由於他們是幹部家庭，按計劃生育政策隻可以生一個孩子。生下小勇後，吳英還想要個孩子，特別是想要個女孩。都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細心貼心。所以她像搞地下工作一般，歷經千難萬阻，生下了小雪。那時候計劃生育政策緊，小雪又不能跟著他們，隻好由姥姥照看。直到十歲時，才轉到縣城上小學三年級。短暫相聚三年後，為了追求更好的教學質量，堂貴把小雪送到離家30裡的劉家莊中學上初中，這一分開又是三年。這次高中在吳中上學，本可以再次相聚，卻又要分開。所以，從內心裡，堂貴夫婦對小雪是愧疚的。畢竟給小雪的愛與小勇比起來，差的太遠了。

　　“我不管那些，錢沒了，還可以掙回來，我不要離開你們。”小雪還是哭喊著。

　　一旁的堂貴卻聽不下去了，直接喝斥道:“那可是1萬塊錢那，你以為是刮風逮的，那麽容易就掙回來了。”

　　“花錢是你們自願的，我又沒讓你們花。”小雪也不畏縮。這麽多年逆來順受，她早已受夠了。更何況處在青春叛逆期，我的命運我作主，已潛意識刻在她腦海裡。當示弱無濟於事的時候，反抗成了最有效的防守策略。

　　“你說什麽?”堂貴一手指著小雪，“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想著什麽，你心裡不就是放不下那個農村的窮小子，以為你有多大能耐啊?”

　　既然把話挑明了，小雪也沒什麽顧慮的，理直氣壯地說:“是，我就是喜歡那個窮小子，就是放不下他，怎麽了?”

　　“恬不知恥。”堂貴罵道，隨即給小雪就一個耳光。

　　“你打我?”小雪捂著臉，滿眼憤恨。

　　“老子我不止要打你，還要扔了那束爛花。”堂貴幾步上前，奪過野雛菊欲從窗戶拋出。

　　小雪見狀，如憤怒的小鳥與獵狗的對峙，擋在堂貴面前，“你扔，只要你敢扔下去，我就從這裡跳下去！”小雪順勢爬上窗戶，大聲咆哮，“你扔呀，我的命就像野花一樣賤，是被你們扔來扔去的。”

　　吳英看到爬上窗戶的小雪，趕快過來和小雪拉扯起來，小雪哭喊著，死活不下來，就待和野雛菊一起衝出去。吳英隻得奪過雛菊塞到小雪懷裡，才把小雪拉了下來，對堂貴斥責道:“你和一束花較什麽勁?小雪都長這麽大了， 就不能說服教育，多溝通溝通，哪有你這麽當爸的?”

　　堂貴被小雪的舉動給怔蒙了。聽到吳英的斥責，也來氣，“我這個當爸的怎了?供她吃供她穿，長大了倒不認我了?”

　　“你疼過我嗎?從小到大，我都寄人籬下，我都懷疑我是你們親生的不?”小雪這會兒就像長了反毛，鬥志激昂。

　　“我不疼你，好，你看誰疼你，你跟誰去！這個家容不下你這尊大佛。”堂貴被氣得直哆嗦，言語更是沒了分寸。

　　“你是趕我走。好，爸，我最後再叫你一聲。我現在就走，再也不回來了。”小雪邊說邊嗚嗚的哭著。

　　“讓她走，我還不信這個邪了，養女養成狼了！”堂貴見吳英拉扯著小雪也哭成了個淚人，不屑地吼著。

　　小雪抹了一把眼淚，瞪著堂貴，目光如劍，冷峻高傲。把雛菊插進花瓶，掙脫吳英的手，頭也不回摔門而出。

　　這邊，吳英見小雪堅決而去的背影，坐在沙發上抹著淚水自顧歎息:“我們欠小雪的實在太多了。從小到大我都沒有舍得打過她一次。她實在不想去了就算了，我們也不是丟不起那個錢。小雪實在真看上那個小夥子了，只要對小雪好，我也沒意見，這都是命。再說了，都進入21世紀了，年輕人的事我看我們還是少管的好。我們有能力了，幫襯上一把，沒能力了，各有各的日月，我們也不那樣過來了嗎?”

　　“主意是你出了，事是我辦的，這會兒都是我的不對了。婆姨人就是蠻纏不清。”堂貴說完，氣憤憤地回了臥室。